【旅遊籽】殘在深山有人問 二戰遺蹟現真身
【旅遊籽:假日散心】
速寫郊野系列一
我問,你們覺得自己很儍嗎?眼前義工盡皆人到中年,甚至是退休人士,大多沒有除草經驗,莫說泥耙及除草機,就算園藝剪刀也是首次執起,卻深入新界北區,上山赴義,接受烈日洗禮。枯草、汗水在逆光飛翔,「事吉茶記」的插畫家彭啤與大基也看着走着,揮筆錄下眼前的風景人情。
被亂草掩蓋的射窗終於重見天日,那是一九四一年興建的日式機槍堡。我又問,路通了,遊人會來破壞這些古蹟嗎?或許,把珍貴物事掩埋或重光,從來都是兩難。
月初,周日,早上,粉嶺鹿頸路旁,十多人圍着一堆園藝工具,等候行動指令。記者二度參加「摩星嶺之友」(摩友)舉辦的軍事遺蹟探索團,這次不拿園藝剪刀,專心記錄途中點滴。難得晴空萬里,拍照一流,卻也注定汗流不止。
當日,摩友成員陳華添(添哥)與生態旅行家李以強(Charles)幫忙一同帶團,前者具軍事保育知識,後者則是新界東北地膽,二人登高一呼,便即召來各方義士。探索團會不定期探索各區的軍事遺蹟,並進行保育工作,包括除草及清理垃圾,動作重複枯燥,義工又不是專業園丁,再有心,也不會再次到訪同一個地方,所以每次參與也能結識新朋友。
我們這一代人,全然沒有戰爭的記憶,香港的最後一場戰役,已經遠在一九四五年。七十年前的八月十五日,日軍宣佈無條件投降,八月三十日,英軍少將夏愨抵港,香港正式重光。三年零八個月裏頭,日軍為了守着新界東北防線,抵禦抗日的東江游擊隊,約在一九四一至四三年間,於鹿頸、烏石角及担水坑村山頭,建設軍事設施,添哥補充:「這些建設十分簡陋,全是日軍脅迫村民興建。」我們把機槍堡喻為部屋,小則一房一廳,大則兩房一廳,機槍堡外縱橫交錯的戰壕正等着清理。
戰爭已成過去,拋頭顱灑熱血換成揮汗鏟草,向這個沒有固定成員的清潔隊致敬。
事吉茶記的插畫家大基(左)及彭啤隨團出發,邊行邊畫。
拿簿執筆、頸纏毛巾,二人頭頂烈日在小山崗上細意繪畫遺蹟風光。
昔火烽煙漫天,如今芳草萋萋,鹿頸的機槍堡再也不見戰塵。彭啤作品
吸取上次經驗,除了園藝剪刀、樹剪與鐮刀外,添哥還借來鋤頭、泥耙及打草機,一行十多人拿着工具徒步出發。對經常行山的大家來說,半小時的路程只是小菜一碟,但全程幾乎毫無林蔭,體力不斷蒸發,實在令人吃不消。
途中回望沙頭角海及鴉洲一帶,眼前那片藍色景致僅是前菜,走上百來米高的小山崗,盡情飽覽紅花嶺、沙頭角及鹿頸的格格魚塘,才是主菜,插畫家大基也是為此而來。小山崗人稱鹿頸碉堡山,據說這一帶共有三座機槍堡、一個水井及三個觀測站,並由戰壕連接。上山時需小心奕奕,因為戰壕均被長草掩蓋,難以察覺,幸得團友細心提醒,不至「中伏」。二次走訪,暫未發現觀測站,添哥帶來了《香港戰地指南》,上面紀錄了附近共十二個軍事遺蹟。
機槍堡都有同一特點,就是頂部覆以泥土,添哥解釋道:「鋪泥長草便於掩護。」機槍堡呈六角形,共有五個槍口,內窄外闊,跟英軍的設計相反,「手榴彈較難掉入堡內,射擊角度亦較廣,設計比英軍更具優勢。」總覺得槍口像極機械人的眼睛,泥草則像一頭亂髮,十分可愛。這時,清潔隊開始履行任務,除去遮擋槍口的雜草及清理戰壕。
彭啤問:「小型軍事遺蹟的價值何在?」添哥答:「如果每項遺蹟均去保育,站在資源分配角度來看是不對的,但政府一定要為重要的遺蹟投放資源,如魔鬼山一帶及城門碉堡,設立指示牌及洗手間等,還有交通安排。」大基又好奇政府有沒有相關政策來保護這些遺蹟?答案是——沒有。古物古蹟辦事處資源有限,軍事遺蹟一概被忽視,「海防博物館是例外,但仍有二百多處遺蹟被人淡忘,缺乏保養。」
機槍堡的植被主要是蘚類植物,「這類植物的根部難以入侵石屎,不像大樹般會造成裂痕。」鹿頸碉堡埋在長草七十年,美麗如昔,是幸還是不幸?人人各執一詞,但添哥希望遺蹟重光,「我們不可因噎廢食,害怕人為破壞而掩埋遺蹟,這是很官僚的想法,太愚蠢。」這支沒有固定成員的清潔義工隊,其實就是先鋒,逐少逐少地影響其他人。
鹿頸
遊走鹿頸三個機槍堡之間,不時要躍過被長草掩埋的戰壕。
李詠雪天真地說:「爸爸(Charles)也是做這份工作,我很開心可以參與。」
在彭啤筆下,鹿頸的格格魚塘悠然靜謐,再看南涌的格格魚塘,二者景致不相伯仲。
「走難就是這樣狼狽,清理好這裏,戰壕就暢通。」其中一名義工邊剪草邊矮身緩緩前進。逆光下,我看着他們的背影,如在雕刻時光,利剪在手,一九四五年的歷史,在回帶。
鹿頸村以黃、陳二姓為主,來自粵東,在日治時期寫下一段段哀歌,村民擔着沉重的水泥上山開工,添哥說日軍有付工錢,「無工錢便給米。」據說這批因倉促佈防而興建的機槍堡未及使用,日軍經已投降,但至今仍然屹立不倒,更成為蝙蝠的巢穴。日軍殘暴,村民義憤填膺,大人暗地支援或加入抗日的東江縱隊,Charles補充道:「日治期間,日軍多是加強英軍原來的設施,以及挖掘戰壕,甚少如這一帶般興建軍事設施。」
生態旅行家Charles說:「保育軍事遺蹟的最大困難是不易搜集資料,只得兩三本書,較難求證。」
隨Charles乘車往烏石角及山咀一帶,在二○一二年解禁的担水坑村和山咀村早已成為山客至愛,村後的軍事遺蹟全由戰壕貫通,路路暢通,「幸好一些生態價值高的地方,需行一段長的山路,一般市民沒法驅車前往,對生態沒甚麼影響。」野戰迷呢?「因為這裏是林地,除機槍堡外便無其他設施,比較辛苦,所以他們不太喜歡這類環境。」而且鹿頸、烏石角及担水坑村仍有村民居住,也讓野戰迷卻步。
兩周前還有數十隻蝙蝠守候的機槍堡,當日只餘一隻,「越多遊人參觀,自然對生態造成一定的破壞。」自然旅遊與歷史教育,可以並行不悖,遊人的品格是關鍵因素,以生命影響生命,軍事遺蹟旅遊才能持續發展,教育比山路更難走。
山咀村
山咀村後山的機槍堡尤多,這間位置開揚,遠看更似機械人。
烏石角
烏石角的哨站內部被沙泥掩埋,僅容一人通過。裏頭還有一則通告副本,內容是磯谷廉介於一九四二年出任香港總督時,宣告香港已被日軍佔領的諭告。
保育的障礙從來不止一個,還要跟大自然搏鬥。夏天快要來臨,雨水漸多,不禁擔憂野草會否快速重生。「天氣太熱了,五月會是最後一次除草。幸好鹿頸後山較乾燥,秋天再做兩次除草便行了。」山崗位處八仙嶺郊野公園內,沒有充沛水源及空礦地方,野草燒不得,都得一一用垃圾袋帶下山,然後隨手一灑,把枯枝枯葉丟往山邊空曠處。
辛勞後,往BB開心茶座聚餐,添哥事先預備的紅酒轉眼已被他喝掉一半。大基笑言:「喝酒後再曬太陽,恐怕暈倒。」飯後另一位插畫家陳Queen報到,我和三位插畫家又將登高繪畫,否則那口酒必喝!不喝酒,大口大口喝冰凍檸樂亦極之暢快。四時後,太陽不再火辣,金光照在鹿頸及南涌的格格魚塘,教人百看不厭。五月有空的話,還會再來,重新拿起剪刀,然後舉杯盡興。腦海忽然想起Charles的話:「鹿頸一帶有車到達,正面對很大的發展壓力,現在看到的漂亮魚塘,很多人想發展成休憩地方,如釣魚場等,慢慢失卻自然生態。」保育戰場,山上山下,也是烽煙。
機槍堡上,李以強及女兒詠雪齊齊鏟草剪枝的溫馨畫面。大基作品
先立後破
魔鬼山炮台建築群建於一九○二年,政府二○○七年以鐵絲網圍封古蹟,並造成填平原來建築及加建新通道等種種不可復原的破壞!
烽煙戰痕
摩星嶺炮台列二級歷史建築,也算位於城市。約四年前,有人火燒炮台拍攝婚照引起公憤,野戰迷也常常留下大量BB彈。
變垃圾場
空置的軍事遺蹟往往吸引蝙蝠棲息,《香港防禦工程研究報告》更指大潭峽的軍事遺蹟佈滿垃圾及疑有非法入境者遺下的床鋪。
荒謬思歪
茅湖廢堡為一級歷史建築,去年慘被拆下磚塊圍爐燒烤,並遺下大量垃圾,更荒謬的是有人在古蹟上塗鴉,叫人「請勿破壞古蹟」!
摩星嶺之友 http://www.fmtd.org.hk
記者:邵 超
攝影:梁志永、許先煜
插畫:彭啤、大基@事吉茶記
編輯:陳國棟
美術:房 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