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你三分鐘
我想話你知...最捨不得舊灣仔的客人情

蘋果日報 2005/10/06 08:00


灣仔利東街五十年代第一次重建後,我六○年遷入,在這裏做衫、改衫四十五年,認識紳士貴婦、打工女郎以至掃街工人,半個世紀、五個年代,我的客人是香港歷史千姿百態的人物。
五十年代尾至七十年代初,警察總部至灣仔警署之間一段謝斐道的唐樓,是性工作者陣地,近八十位「小姐」是我的熟客,「紅燈區」首席裁縫我當之無愧。
「小姐」每季做四至八套衣裳,我設計的夏天睡衣,料薄款新,吊帶配七彩花邊;冬天睡衣,和暖明豔。我為兩餐出入煙花柳巷,難免惹是非。「我見到你先生上咗謝斐道架步喎……」太太聽聞姊妹報料,不過,她既了解我也了解我的工作,所以平和地跟對方說:「係吖,佢日日都上去幾次㗎!」
有次呷醋岳母遇着「小姐」上門結數,老人家目瞪口呆地看着儷人左手搭住我的頸背、右手伸入自己胸前衣襟內掏出一張鈔票。老實說,幾靚幾醜的「小姐」我天天見,她們人在江湖講規矩,我也從來不立歪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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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廉署成立後打擊警察貪污,謝斐道黃色事業當堂失色。我尋覓新客,跑馬地要用密碼上門的「小姐」、銀行家捧場的杜老誌夜總會「紅牌」、半山富豪闊太、城中馬主、三十五年來的港督府制服,都是我生意來源。
有時,我在騎樓底小舖登上老主顧的豪華轎車開上半山度身,感覺好不氣派。有闊太千挑萬揀找上我的騎樓舖,我兩天就把那件宴會長衫改得貼貼服服,她在樓梯底長鏡前心花怒放:「吖,掂喎!」穿靚西裝拉頭馬的名人從來不向我講半句「必贏貼士」,我也不會太過期望橫財。騎樓底曾經好生意,我試過被稅局人員放蛇追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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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我因為生意失敗兼逢股災,全靠妻子連續接了六份寫字樓雜工救亡,讓我專心在騎樓底東山再起。為了表示感激,我會秘密做衫給妻子,大褸、中褸、晚宴長衫到便服,讓她穿之不盡。
一直以來,我在八位業主簽名同意下,以支付清潔及燈光照明代替騎樓底舖租,不少街坊是我的客人,愛稱呼我與太太為「金童玉女」。現在面對半個世紀後的清拆重建,絕大多數印喜帖的老舖業主已遷出,只有我留守這裏繼續爭取合理賠償。
街上歷史笑聲難以重來,我一生裁縫心血已到尾聲,最捨不得的是滲滿香港時代氣味的客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