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去會舊相好了,」我說。
「你胡說,憑什麼?」
「小兒科,都寫在臉上。」
「果然老了,經不起折騰!」
「那還用說?早該認命了!」
那幾天仁語先生似乎加倍思念雲姑。路過公園說雲姑美國家裏附近也有個公園。看到一套瓷杯瓷碟說雲姑一定喜歡。畫廊裏對着一幅風景油畫說掛在雲姑家客廳裏最合適。書店翻看一本園藝書說雲姑種花種菜種得好。偶然走進一家古董店忽然買下一枝犀角拐杖,說雲姑去年囑咐他腿力衰退出門最好拄根拐杖。臨走前夕我請他上館子給他餞別,還請了三個老朋友作陪。席間,老先生喝高了,頻頻悄聲告訴我說他天天晚上給雲姑打電話:「你說她會嫌我老嫌我煩嗎?」沒等我答話又補上一句:「她不會,她知道我疼她!」翌日我在夏蕙大門口送他上車去機場,方先生握着我的手謝謝我陪了他那麼些天:「記得先替我打電話告訴雲姑我在回程的路上,」他說。「那天送醫院的事就別提了,拜託!」
雲姑是我小時候的隣居,我讀小學她讀中學,長髮又濃又黑像綢緞,我從小看到大,印象深極了,多年前還寫過她,寫她的眼神像夜空中的孤星盡是無字的故事,「藏着依戀,藏着叛逆,藏着天涯」。情路坎坷,唸中學到回大陸讀書頻頻經歷傷痛:結過婚又離了婚;文革期間跟男朋友一前一後逃來香港,她平安到了,男朋友沉船淹死;嫁給富商遷居美國不久丈夫又死了,一大筆基金歸她打理做了許多慈善事業。我打電話告訴她方仁語回去了,她說老先生很寂寞,常常在電話裏訴苦,出門旅行希望他心情會好些。雲姑畢竟是泛過苦海的菩薩,萬頃情波都成覺岸,凡間多少思慕的絮叨全都化為她心中的慈雲法雨,方便遠觀的永遠只是西湖那片忘言的月色!難怪翌年新春方仁語寄給我的賀年片上署名「無語」:「年老昏聵,滿盤落索,錯以為是西歐古籍裝幀家了,線裝《漱玉詞》大可改裝為皮面西書,實則不然。雲姑終究是雲姑,王陽明《傳習錄》所謂落落實實依着她去做,善便存,惡便去」。那年雲姑三十七,依然一幅微微惹塵的淡彩仕女圖,深幽的眼神蕩着七分禪念,三分牽掛。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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