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啲飯都冇味嘅!我唔想食……」一個老人家向許玉蓮撒嬌地說。「你乖啦,營養師話你唔可以食咁鹹,要跟餐單食。你要聽話呀,唔好麻煩到姑娘至得㗎,唔係就乞人憎㗎嘞。」許玉蓮輕聲安慰他。
他姓梁,是許玉蓮的丈夫,三年前因為患上老人痴呆症,被送到護老院療養。每個星期二,許玉蓮都會到護老院來陪老伴吃飯,順道協助他做記憶學習,一做就是一整天,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試圖阻止他的記憶慢慢流走。但,他的記憶始終像流水一樣,還是一點一滴的失去。「佢見到個大仔就當係細仔,近期啲嘢佢已經全部唔記得晒,淨係記得舊時嘅事……」許玉蓮說。舊事,對他們二人來說,是難忘的。
那時是五十年代,經歷二次大戰洗禮後的香港,正是劫後餘生,百廢待興。許玉蓮一家,躲在父親跑馬地的裁縫店內,剛僥倖熬過了三年零八個月的苦日子,開始重過新生活。「我阿爸做衫手工好,和平後有好多大老倌搵我哋做衫,好似新馬仔、麥炳榮、譚蘭卿都係我哋嘅老主顧,生意都算唔錯。」許玉蓮說。
許玉蓮父親的裁縫店,開設在跑馬地毓秀街。前鋪後天井,天井的另一頭,是間雜貨店,而梁先生就是在雜貨店內當小工。這種格局,稱為「馬面鋪」,天井是兩鋪共用的地方,上廁所、入廚房,都要經過這天井,而人情亦在這天井裏慢慢滋生出來。「佢姓梁,咁啱我阿媽又姓梁,佢就順理成章咁叫我阿媽做家姐,慢慢就熟絡囉。我見佢肥嘟嘟,咁啱我又肥嘟嘟,哈哈哈!都幾襯吖,咁咪開始拍拖囉。」許玉蓮笑瞇瞇的說。
最初的所謂拍拖,都是閒來在天井眉來眼去而已。偶爾放了工,胖胖的他膽大起來,還是會鼓起勇氣邀約她去睇戲,順道在街頭食碗雲吞麵,已足夠二人甜在心頭。不久,他看中了銅鑼灣渣甸坊一所雜貨店,湊了錢辭了工作,就膽粗粗的學人做起生意來,而許玉蓮也移船就磡,經常跑馬地、銅鑼灣兩頭走,協助他做點記貨點貨的工作,在接接送送間,感情又跨進了一大步。
1957年,24歲的許玉蓮下嫁為梁家人,翌年誕下一女,接着又生了兩名兒子,而雜貨鋪的生意,在兩口子刻苦經營下亦愈做愈旺。只是銅鑼灣避風塘後來填海成為維園,生意漸轉淡薄,許玉蓮兩夫婦便將士多遷往灣仔軒尼詩道繼續經營,碰巧遇上越戰時期,不少美國海軍來港度假,有時喝得爛醉,買一包煙就放下一疊美金,兩公婆守在那百呎小士多中,也發了不少橫財。
「嗰陣都幾好搵㗎,不過做士多好悶,成日俾朋友笑,話我哋係無鏈監躉,即係坐監咁坐,冇得郁咁解。我哋三餐都喺鋪頭解決,一蒸一湯一煮,用個托盤裝住,就放喺汽水機面度食,食食吓有人買汽水,又要走鬼。」兩個無鏈監躉,最愛就是吃梅菜蒸鯇魚,貪其方便又送得飯。鯇魚洗淨,切薑絲鋪上面,再鋪一層甜梅菜,放在飯面上蒸。飯一熟,蓋打開,梅菜的香氣隨着蒸氣四溢,兩口子你一箸我一箸的,就共同捱過幾十年。
士多,早在八十年代中已抵不住超市強勁的攻勢結束了。還幸好日子時置了幾層樓,也足夠兩人退休之用。今天,不經不覺三名子女都已長大成人,許玉蓮缺少了丈夫的陪伴,閒來會找人打麻雀過日辰。然而,每逢星期二,她都緊守那個約會,到護老院陪伴那個曾經一起走過人生路的人。
「阿蓮!啲飯冇味嘅?」他如常地說。護老院內的飯菜,還是那麼淡而無味。抑或是,那梅菜蒸鯇魚的滋味,仍在他的記憶中繾綣,始終不捨得離去。
許玉蓮Profile
72歲,順德人,4兄妹中排行第二。4歲來港,經歷三年零八個月苦況。59年結婚,兩夫妻合力經營雜貨鋪及士多生意,見證了香港經濟騰飛的黃金歲月。02年老伴患上老人痴呆症,她正努力協助,期望丈夫早日康復。
(原文刊於2005年519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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