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獻珠經典回顧|街頭零食真的那麼吸引嗎?

蘋果日報 2020/03/02 12:00

專欄江獻珠街頭零食

大約六年前,小友魚北仔,曾寄我一幅漫畫,記得內容是:「有五塊錢便可以放學後從學校一路吃零食到家。」啊,旁人的幸福日子,真是值得我羨慕!

活了一輩子,不由你不信,竟與街頭零食無緣,皆因我出生的時間和生活環境,和今日的香港極其不同。

首先,我雖然在香港出生,但在海員大罷工後第二年,舉家遷回廣州。先祖父是羊城書香世家,家規向嚴,深閨千金孫小姐,怎可以跑到街頭買零食!當時小學生身上要有零用錢,才可以在下課回家時,到學校附近的一兩間小店,買些糖果、涼果、或「鹹味」的甘草豆、南乳花生、魚皮花生、齋紮蹄、齋鴨腎等。這些都是標準零食,選擇不多。因為先母從不發給我零用錢,多時我只能駐足而觀。有次遇到一位遠房表親同學,我禁不住央她分給我一點她手中的零食。豈料醜事傳千里,被母親聽到了,認為教女無方,實屬奇恥大辱,打了我一頓,這是我一生中遭母親體罰的唯一一次,至今不敢忘。

那時我們心目中的街頭小食,是沿門叫賣的熟鹹花生、五香蠶豆、豆腐花。到了放學時分,會有挑擔上街的雲吞麵和沙河粉;這些都是我們最想吃而又只有大人批准了方能一嘗的。吸引力最大的就是那賣醃酸菜的小販,擔子內有各式各樣的醃酸菜,除了芥菜條、蘿蔔、甘筍、椰菜花、辣椒,還有酸薑、皮蛋和衝鼻辣菜。到了晚上約九時許,賣滷味小食的「郭記」挑着擔子,沉聲地叫着:「鴨頭!鴨翼!」只見父親衝出去開了大門,讓郭記進入門房,他恣意地吃完一塊又一塊,好像不用付錢似的。我和哥哥站在旁邊,睜大眼睛,看得口水直流,父親完全不着意,自管自地吃。這是父親留給我們的印象之一。

小孩子吃不到同學們天天享受的零食,會多麼不快樂!畢竟,我們是廣州首席美食家的兒孫,下課後在家中沒有好吃的,我們又怎會有心情做功課?我大伯娘的近身女傭六婆,最拿手做小吃,外面小店子的零食,實難與我家中的小吃相比呢?甘草豆、齋鴨腎、齋紮蹄,六婆統統做得好,只要我們好好地坐下來做功課,小食、糖水、甜粥,點心,一一送到。但很奇怪,就算非常可口,總不似趁着小同學們一起,你一包我一包地吃那麼開心!現在想來也會覺得是人生憾事!

二次大戰前的廣州,人口不像香港稠密,就算平民百姓,都有自置的居所,多是建在狹窄石街兩旁的古老平房,市民安居樂業,甚少在街上游蕩。這麼一來,怎會有一大群孩子或閒人聚集在小販的攤子外趁熱鬧哩?到我小學快畢業的時候,河南開始有馬路,有洋房,但仍然沒有隨街賣零食的攤檔,只有在城裏雙門底有電影院那一帶,在有蓋的行人路上會見到賣桂花蟬和龍虱的小檔和專賣茶滘生欖的。天寒時會有人賣熱蔗、熱橙、熱天津雪梨,只是那兩三種,成不了氣候。

後來屢因戰亂隨祖父移居香港,生活困苦,零食是甚麼,真說不出味道。到成年時再回香港,生活更難,雖然滿街滿巷都是零食,全與我無關。留美國十多年後再隨外子回港,那時尚未有掃蕩小販之舉,「走鬼」無日無之,在滾滾煙塵之中,一車一車的魚蛋、豬皮飛快推走了,又滾滾推回來。我怕髒,見了掉頭便走。唯一在街上買的,是在九龍塘火車站外的糖砂炒良鄉栗子,買了回家才吃。

記得舊日在廣州放學後家中常有炸雲吞作小食,大家從大碗中用雲吞去盛酸酸甜甜的滷汁,吃得滿嘴滿臉都是,現在想起來,滿懷感慨,做起來也蠻有趣的。

江獻珠
上世紀初食壇名人江太史之孫女,經典的太史蛇羮便是源於江家,江女士自小吃盡考究之食物,由此練成一張懂吃的嘴。
成年後經自學煮得一手好菜,又撰寫中、英文之食譜,著作有《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古法粵菜新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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