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橋:夏先生 - 董橋
首級煮成半熟掛在倫敦橋上示眾一個月,他女兒瑪格麗特買通獄卒取回首級浸了藥水在家供奉到她三十九歲故世。她丈夫維廉.羅柏接着供奉到最後和他的遺體一起下葬。我求學時代沒有讀過莫爾,夏先生影印了幾篇散篇要我讀,老英文遠不如《莫爾家事》寫得好看。後來讀斯特恩《項狄傳》夏先生把筆記都借給我參考,英文中文雜夾着寫,蠅頭小字整齊得不得了,我讀筆記比讀原著興趣更大,隱約學會老一輩人讀書的方法。夏先生說讀書樂趣不外一葉知秋,腹中有書,眼前的書不難引出腹中的書,兩相呼應,不亦快哉。我讀柯南道爾福爾摩斯探案,他舉例說《TheHoundoftheBaskervilles》裏一句海邊拾貝殼,典故一看出自牛頓說的海灘上小男孩拾漂亮卵石漂亮貝殼,眼前智慧的汪洋大海反而看不見了:「進而才有布萊克《天真之歌》裏那句一沙一世界!」他說。那樣讀書好玩,也許總要年過半百才辦得到。夏先生這一說,寫書的人從此悽慘:肚子裏要供養多少學問下筆才經得起讀書的人撿多兩片秋葉?那時候香港兩家英文書店我們都熟,夏先生經常讓書店替他訂購許多英美新書,說是一九四八年上海帶來的幾箱書全是十八、十九世紀英國老書,都讀過了,該讀些新的:「可惜新書不如老書好,乘興而讀,敗興而收,」他說。「還是英國那家舊書店老闆知道我的性情,常給我找到一些上好的老書,裝幀漂亮,書香撲鼻!」他說的那家舊書店是BertramRota,在倫敦LongAcre,我旅英期間也常去,夏先生認識的老闆好像不管事了,伙計都是年輕人。
書店很大,好書不少,如今上千上萬英鎊的老書那時候頂多上百英鎊,捨得買的人不多,伙計說全是郵購的大戶買走了。書店離我辦公室不遠,我下了班李儂戴立克他們常在書店等我,附近飯館茶室好幾家,都是我們吹牛的地方。科文花園也不遠,《賣花女》賣花的戲院就在那邊。夏先生說他喜歡蕭伯納寫的劇本。戲其實比劇本好看。蕭翁作品我迷過,老頭不好惹,和貝洛克和切斯特頓駡戰兇極了。貝洛克的詩我不喜歡,傳記寫得好。切斯特頓的布朗神父偵探小說我也不愛看,散文好極了,我有一本他的小小散文集子最講究,日本小羊皮印三十本,桑格斯基合伙人沙格利夫精裝,編號,厚七十頁,只收五篇散文。切斯特頓是報人,下筆快,著述多,會畫畫,貝洛克的《凱瑟琳大帝》他畫扉頁,人物素描精得很,邋邋遢遢一個胖老頭還有這一手。夏先生家裏有一張他素描的仕女真迹又小又好,鑲了小鏡框掛在書桌邊。夏家我去過三回,喝咖啡,看書。房子不大,湖藍色土耳其地毯鋪滿客廳飯廳。餐桌鋼琴都罩上碎花織錦,兩夫妻都會彈,夏先生彈爵士彈得輕靈,夏太太彈古典。客廳幾個玻璃櫃子全是皮裝洋書,十八、十九世紀英國經典,書脊燙金燙彩一部接一部又整齊又典雅。飯廳桃木大櫥珍藏的德累斯頓細瓷杯碟餐具也精緻。還有牆上的油畫水彩畫,英法小名家作品,田園、花卉、靜物都耐看。主人一派紳士,家裏一片英國情調,陽台上丁香薔薇跟小說寫的一樣明媚,連夏太太的英語都地道。旗袍穿得漂亮,五官也清麗,國語稍帶上海口音,聽說是聖約翰名花。
有一回說她娘家看風水要掛個老葫蘆,我家好幾個,挑一個送過去,她說尺寸顏色都合風水師意思,沒多久回贈我一枝嘉慶年間的小楷毛筆,說她父親愛藏明清舊筆,家裏一大盒。老香港處處高人雅士,萍水相逢,聚散隨緣,我去了英國沒幾年夏家遷居夏威夷。我記得夏先生說過他跟姚克先生熟,姚先生那時候早在那邊大學中文系。那麼巧,上個月我在整理夏先生幾封長信,美國舊書店卡洛琳來電郵說找到那本AnneManning寫的《莫爾家事》,一九○六年版本,皮裝封面鑲莫爾女兒瑪格麗特彈魯特琴畫像,著名插圖畫家C.E.Brock畫彩圖二十四幅。夏先生借給我那本好像只配黑白插圖,沒那麼講究。卡洛琳很快寄來給我,匆匆溫習,還是好看。夏先生說作家分兩類,一類親切,一類不親切,《莫爾家事》寫得親切,讀了很想結交寫書的人。美國作家塞林格名著《麥田捕手》也說他讀丹麥女作家迪內森的非洲故事很想跟迪內森通電話聊聊天,毛姆《人性枷鎖》寫得好,讀完他卻不想打電話給毛姆,情願打給老哈代。讀沈從文的書我也想打電話跟沈先生聊天,周作人文章了不起,想打電話跟他聊天的人恐怕不多。情願打給張恨水。一天午後,我陪夏先生經過兵頭花園走去他家,走到噴水池邊他說他忘了夏太太吩咐他買的藥,要我陪他走回中環藥房。「不要介意,」他說,「節外生枝多走一趟是小說,有條不紊一程到家是論文。」買了藥再穿過花園暮色漸濃,花木闌珊,百鳥喧鬧歸巢:「不騙你吧?」夏先生高興透了。「看看這滿園的契訶夫,多好!」夏先生不到學院裏教文學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