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特點是慢。慢慢想,慢慢做,收工回住處時的腳步也是慢的,吃工作餐時是慢的,最後會慢慢說一句讓你摸不着頭腦的話。她浸在自己的工作裏了。
她其實身材高䠷,皮膚白皙,有她自己獨特的漂亮樣子。明亮眼睛看人時很專注,和她談話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很浮躁,因為所有你關心的事情對她來說是陌生的。比如玩樂、交際、或一切時髦的時下的東西。你不知道她平時是活在一種甚麼狀態下,她所有的電影是在甚麼樣的思緒下出來。她幾乎是主動和北京這種快節奏的生活隔絕開來的,長年住在電影廠附近的小公寓裏,我問她平時都做甚麼,她說寫劇本。然後呢?還是寫劇本。就算沒有人看中她的劇本,她仍會一直寫下去。
八月她拿了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的金豹獎,回來後又趕着去加拿大,臨行時見一面,是她去逛街挑衣服,她幾乎不知道應該去哪兒買。「我只是在瑞士時覺得我穿得有點不對勁兒,好像應該尊重一下場合,但又不知怎樣是對」。我看到照片裏她領獎時穿樸素的T恤,一條棉質的小圍巾、短髮、無妝和平時無異。
令她得獎的片子是她自編自導,並和父母一起出演的《記憶望着我》,她甚至包辦了剪輯的部份,成為真正意義的個人作品。名字取自前年獲諾貝爾獎的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的同名詩。
法國的影評人,《電影筆記》前主編米歇爾這樣形容過宋方:她總是如此謙遜退讓,不論在鏡頭前還是鏡頭後。
她來自一個醫生家庭,中規中矩地考上了一所大專院校讀訊息管理。她愛上電影,並相信她也能做到。 「當時太年輕,想的很幼稚,不知道完成一個電影需要那麼多工作,如果知道,可能就敬畏了」。
她去法國讀了一年,又因學費太貴,轉去讀比利時的國立高等觀賞藝術學院。再過一年,放棄了,回到北京電影學院讀研究生。現在想起來她又懊悔,「那麼難才考上的學校」又只能笑笑作罷:當時不想再在比利時讀,是因為不喜歡法國電影了!那種冗長的對白,那樣的敍述方式,覺得缺少生動。可回國來在學院的三年,我發現甚麼也沒學到,可恨自己又開始重新喜歡法國電影了!
的確她早期作品《告別》和《記憶望着我》有法國電影的氛圍,儘管她自己不那樣認為。那樣平靜的,在封閉空間中的視覺表現力,似乎都得益於在歐洲所受的電影教育。重要的是她本人,作為一個導演,她坦承真的沒有任何野心,她甚至不知道電影除了電影本身之外還能給她帶來甚麼。
2006年她出演了侯孝賢的《紅氣球》,飾演一個法國小男孩的學生保母。她和Juliette Binoche的同戲競技未有半點遜色,流利的法語和對角色的詮釋,是出演文藝片的好材料。然而她形容那次演出事發偶然,是在前一年的韓國釜山電影節上與侯相識,便應邀參演。而後她又回到自己埋頭寫劇本的封閉生活裏。
「我只能拍我自己寫的劇本,做我擅長的事情。至於外部世界我不是特別了解,也沒太大興趣。不斷往內心深處裏找,那是唯獨屬於我的題材,是我的」。
她的畢業作品短片《告別》即是在講一個家庭和一個女孩的隱痛。她總是能時時抓着這個,人和最親近的人的關係與距離。她那樣的生活方式注定了她是孤獨的,孤獨給她大量養份。她比別人有更多時間和餘地去審視這些常被人忽略的情感。
所以是記憶望着她,而不是她望着記憶。她覺得那首詩像是一直在等待這部電影,它們恰逢其時,儘管那是老托馬斯在三十年前寫的詩。記憶像湍流似乎過去了但總又能擄住她,她是被動的、被觀望的、被記憶時常提起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