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障男生襲警罪成 媽媽接受專訪嘆:個官根本冇仔細聽過我嗰仔講嘢

蘋果日報 2020/12/01 16:36

聽障襲警

聽障男生羅鎮傑襲警案裁決當日,旁聽席幾乎滿座,羅媽媽坐在最前排,腰板坐得筆直,面前是戴着耳機的兒子。她靜靜地聽着裁決,每聽一句,眉頭就鎖得更緊。她曾經相信,香港執法者公平公正;直至見證兒子從被捕到受審,屢受不公對待,才發現事與願違。她曾經相信,兒子即使有缺陷,也可過着快樂安穩的生活;直至見證兒子步進犯人欄,才發現法庭對聽障人士的嚴苛,「成個審訊都冇人當過我個仔係聽障人士」。
記者 黃健朗
羅媽媽腰板總是筆挺,眼神有時鋭利得像把刀,說話很少轉彎抹角。每次談起兒子,她語氣中總有種剛強的溫柔。

為家暴離婚 七年後始與兒子團聚

羅鎮傑來自一個新移民的單親家庭,5歲時父母離異,他要與媽媽分開,跟着爸爸和爺爺生活。羅媽媽說,離婚是因為有一個躁狂的丈夫,「突然聽到一樣嘢唔順耳,就會媽叉你……『做狗啦』、『你揸兜乞食啦』」。
離婚之後,雖然擺脫了家暴,卻被迫與兒子分開,獨自面對異地都市的殘酷,「嗰陣我啱啱落嚟冇幾耐,冇工作,冇生活,人生路不熟,連最親嘅人……都陪唔到你」。對兒子的思念、在異地的孤獨,最終讓羅媽媽患上抑鬱症,「我到依家仍然覺得欠咗個仔好多」。
直至羅鎮傑12歲那年,羅爸爸過世,母子終可團聚,她的心病亦好轉不少。鎮傑很孝順,年紀輕輕已懂得為媽媽下廚。鎮傑的拿手菜是蛋,不論煎蛋、蒸水蛋都有一手。鎮傑性格開朗活潑,喜歡踢足球,兩母子閒時會打羽毛球、踩單車,簡簡單單過周末。

某日突失去聽覺 現時近乎全聾

「2015年,有一日佢突然打電話嚟話:媽咪我個耳仔聽唔到嘢。」兩母子在醫院間奔波,一星期看3、4天醫生,羅媽媽最終決定辭掉工作,每天在家照顧兒子,「做咗好多檢查都唔知咩事,醫生都解釋唔到,之後照到佢腦入面有一個水洞,但都唔知係咪同失聰有關」。
醫生建議做開腦手術,抽取樣本化驗,「我覺得太危險,唔想個仔做」。檢查顯示,羅右耳聽力120分貝,左耳90分貝,即近乎全聾,需要助聽器協助日常溝通。
鎮傑與世界的連繫像肥皂泡般,沒有先兆地破裂。兩母子的生活從此天翻地覆。「自從失聰之後,佢就成日留喺屋企,冇朋友,唔敢去街,因為同人溝通唔到,人哋講嘢又聽唔到」。

與兒子溝通困難重重 「盡量講慢啲、大聲啲,唔可以急」

羅媽媽解釋,兒子自小有過度活躍症,亦有語言障礙,再加上聽障,與他溝通變得困難重重,「有時我哋會用書寫溝通,但都有困難,因為我接受嘅係簡體字教育,我唔識寫繁體」。
羅媽媽説,有時大家不能溝通,兒子也會發脾氣,她惟有用耐性克服,「盡量講慢啲、大聲啲,唔可以急,聽唔到就貼近佢耳邊講」。
儘管兒子有缺陷,羅媽媽仍為他的率真善良感到驕傲。她最記得,2016年與兒子到東莞旅行,其間不慎被偷了銀包;她下意識追了兩步,隨即醒覺不可丟下兒子不顧,只能任由扒手逃走。

「媽咪,等我大個仔,我做警察捉晒啲壞人」

羅媽媽憶述當時,「我好唔開心、好嬲,嗰仔同我講:『媽咪,你唔使嬲,等我大個仔,我做警察捉晒嗰啲壞人。』」話說至此,羅媽媽堅定地補充:「所以我從來唔相信我嗰仔會襲警。」
去年9月15日晚上,羅鎮傑在銅鑼灣港鐵站C出口外被捕。當晚羅媽媽接到電話,警員通知她指兒子被捕,要她馬上到北角警署,「入到去(接見室),見到佢臉、頸、膊頭都有損傷,對眼又紅晒……佢好驚,唔敢講嘢」。
警員要求羅鎮傑抄寫文件,又向羅媽媽聲稱不是正式錄口供,並謂「男子漢大丈夫,做錯要認……」、「我細個都好曳㗎……」、「可以判社會服務令、感化令……」

「所以讀得書少係慘嘅……我以前以為警察唔會呃人㗎」

羅媽媽從未聽過這些艱澀的法律術語,以為警員只是簡單筆錄,稍後可以再補充,「所以讀得書少係慘嘅……我唔知原來香港錄口供可以唔講嘢……我以前以為警察唔會呃人㗎,到今時今日先知,原來唔係。」
羅鎮傑最終被控襲警罪,被指企圖搶奪警司區永樑的胡椒噴霧。鎮傑不認罪,上庭受審。辯方反對將羅的招認口供及補錄口供呈堂,投訴錄口供時有警員威迫利誘。審訊第二日,鎮傑出庭自辯,控方向他指出警員根本「冇」說過「男人大丈夫做錯事要認」,鎮傑不慎將「冇」聽成了「有」,答了同意。
雖然鎮傑在覆問時有作澄清,惟裁判官鄭紀航不信他聽錯,裁決時斥他作供前後矛盾、謊話連篇,裁定鎮傑襲警罪成,還柙候判。

「我正常人都唔係完全聽得清楚,何況一個失聰嘅人?」

回想審訊過程,羅媽媽憤然道:「成個審訊,冇人當過我個仔係聽障人士。」羅媽媽解釋,兒子除了聆聽,也需要依靠讀口型去理解對話,當法庭上所有人均戴上口罩,羅只能依靠耳機,「我正常人坐喺下面聽,我都唔係完全聽得清楚,更何況係一個失聰嘅人?」
羅媽媽指出,其實法庭可尋求專家意見,評估鎮傑的聽力狀況,但四日審訊期間,法庭從未查問過鎮傑的聽力水平。
「我想知道,阿Sir就係全部講晒真話咩?我覺得唔係囉,至少佢呃我哋簽名嗰陣唔係囉。」羅媽媽說,面對審訊期間的種種荒謬,她敢怒不敢言,「我唔可以出聲,畢竟嗰度係法庭。」看着兒子因答錯問題而被定罪,她更加心酸。

「就係唯一嗰日嗰條問錯咗,就否決晒所有嘢」

羅媽媽心有不甘:「佢(裁判官)根本冇仔細聽過我嗰仔講嘢。我記得主控問佢好多,佢都答唔同意,就係唯一嗰日嗰條問錯咗,就否決晒所有嘢。就好似一個考生考試,十題入面錯一題,零分不單止,仲以後冇得再入試場,剝奪佢成世人嘅權利。」
作為母親,她不期望兒子出人頭地,只求他生活安穩,找份安定的工作。然而,這場審訊粉碎了這個簡單的願望。
現在,鎮傑被扣押在西貢壁屋懲教所,羅媽媽幾乎每天都會去探望兒子,車程來回4小時,就只為見兒子15分鐘。「佢多數都會叫我唔好咁辛苦,唔使日日探佢……其實我好擔心佢俾人蝦。我叫佢遇到咩事都要冷靜,千祈千祈唔好同人有磨擦。」

休庭期間與兒子形影不離 最終只能目送兒子步進犯人欄

鎮傑曾表示對審訊結果很不忿,羅媽媽無奈道:「你唯一嘅錯,就係唔應該喺嗰日、嗰個時間、嗰個地方出現。」
記得審訊四日期間,羅媽媽在旁聽席總是坐得筆挺,眼神毫不動搖,彷彿不想遺漏法庭上的一字一句。休庭時,她總與兒子形影不離,時常在耳邊叮囑他:「你一定要冷靜,聽唔清楚一定要問。」
兒子被帶進犯人欄那刻,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給了兒子一個眼神,目送着兒子走進那道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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