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瀾先生在最近的文章,提到意大利Modena的世界頂級名廚 Massimo:「這家被美食節目拍了又拍的餐廳,其實是很擺架子的,吃了大廚的菜後,又要被迫去看他收藏的所謂藝術品,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現代雕塑,只有他一個人會欣賞,又要被他強迫去買古董黑醋,一小瓶幾千幾百歐元。錢是另一個問題,主要是這些三星餐廳一吃三四個小時,菜式很多,又沒有多少道會留下印象,客人是去朝貢多過去被服侍。」
有同感,我的經驗是這樣。二年前去了Modena的Osteria Francescana吃午餐。可能那幾天在Tuscana鄉間及海邊,吃得太多樸實味美的好東西,到了名店,反而沒甚麼驚喜。是那種感覺不錯,但又不是絕艷,然後隔了一夜,努力去想,一道菜也記不起的那種。畢明早幾年吃過,經驗很好,我信,那時大廚還未成為國際巨星,心意専一,很正常。這些場面我們見過,沒問題,也不介懷,於是快快樂樂完成午餐。飯畢,廚師出來與客人打招呼,拍照。握手的時候,我禮貌地說了一句:「Thanks for the great meal。」不知是否我在說這話的時候,態度不夠熱烈,用詞未夠級數;抑或我們是當日唯一華人客人,大廚認為要認真教化一下,Massimo竟然這樣回答:「 Oh,this is more than a meal。如果你只是想吃一頓好菜,可以去XXX餐廳以及XXX餐廳(我忘記了名字) 。我們這裏大有不同。」然後開始解說他的理念,如何與其他名廚互動,推動慈善工作等等。我於是被罰站立了好幾分鐘,聽了一篇演說,而內容卻是沒法聽清楚。為甚麼呢?因為名廚這句more than a meal實在太爆,衝擊太强,令我一時間很難再集中精神去接收其他訊息。
作為廚師,最重要而神聖的工作,便是把菜做好,盡力令用餐的客人滿意。講完。再沒有其他。我一直以為是這樣,不是嗎?
很久之前,初入行,在澳洲一意大利餐廳廚房當小工。每天工作是刨薯仔,拔鴨毛。有一次拔毛拔得太久,伸了一個懶腰,自言自語埋怨了幾句。老闆是老式人,剛好進入廚房,看到我的態度。他指着前面一堆鴨子,問:「這是甚麼?」我回答:「鴨子」,他搖頭;再回答:「食物」,亦搖頭,然後說:「這是生命。記清楚。是生命。如果只是為了食物,客人不必來餐廳,茹毛飲血也可生存。把這些奉獻了生命的食材,弄得美味,令牠們死得更有價值,這便是我們的責任。」當頭棒喝,對,做廚師的,能把這責任做好,已經很足夠。
“Techniques are not the most difficult to teach. The attitudes chefs take are much more
important” Alain Ducasse說的。
老式廚師比較低調。1990年,為了偷師,光顧了雪梨Tetsuya多次,卻從未見過廚師真身。有一次在一篇訪問中,看到解釋,大廚從來不在餐廳正門出入,工作完成,默默從後門離去,因為正門,是招呼客人的地方。不握手,不拍照,更沒有現在很時興的帶客人入廚房行一轉這等儀式。專注享受食物,便是最好。這是Tetsuya的理念。
最近新加坡Andre歸還米芝蓮,成為熱話。我在旅居法國的美食作家謝忠道先生的面書,看到這一段:「非常喜歡巴黎三星餐廳L’Ambroisie主廚。Bernard Pacaud自幼為孤兒,不曾進入專業學校受訓,苦學自成。他的餐廳從不打廣告,不接受採訪,沒有公關,不出來跟客人打招呼合照,不賣衍生產品,不代言廣告,不出門客座,不搞四手聯彈,沒有分店,不跟隨潮流搞分子廚藝或北歐風料理,他每一季的菜單幾乎都只更換2-3道菜而已。但是他不會故作姿態地宣告要退還三星,或是只做蔬食環保愛地球沽名釣譽。他的弟子遍佈各地,但是他從不吹捧自己栽培人才,也不標榜自己完美。餐廳位於巴黎最昂貴的地段弗日廣場place des Vosges上,主廚低調得像閉關的隱者修士。但是每一次 - 真的是每一次 - 我在L’Ambroisie餐廳吃的每一道菜,真的是每一道菜 - 都是一種難言的幸福,無言的感動。」
我不是說所有廚師都要像 Bernard Pacaud那樣,成為隱者修士。「難言的幸福,無言的感動」,要求可能太高。餐廳也是一門生意,所以我亦絕不反對廚師們互動,搞點公關。做慈善工作,更是舉腳贊成。這些背後的一切,以及對現代雕塑的看法,不用說給客人聽,對不對?前提是,先把菜弄好,令那隻鴨子死得其所,令遠來的客人吃完之後,有點印象。一頓飯就是一頓飯。大巧不工。 ‘More than a meal’ ? Serious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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