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高大英俊?說你品學兼優?」
「就說下一句吧!」
「然後呢?」
「然後……大哥你拿主意!」
「說你想追他女兒?」
「這句緩一緩再說。」
我沒辦法不教訓他十五分鐘。我沒辦法不講明他追求陸小梅是他大少爺的私事,我不便插嘴插手,陸先生也不便替他女兒做主:「我去替你美言幾句等於侮辱了你也侮辱了陸小梅更侮辱了陸先生還侮辱了我自己!」屠君來愣了老半天才稍稍悟出點道理。真是個善懦的人,港大社會學學士,再到倫大讀完法律,祖傳大樹樹蔭底下長大,屠君來矮矮胖胖一身富泰相,我真擔心他追不到陸小梅,我也真想讓他獨自闖一闖情關,闖得過算他有本事,闖不過也讓他長一長見識。那陣子我私底下向屠老闆輕輕吹了一下風,讓他知道他兒子的心事,讓他包容他兒子也許要動用些文玩字畫打動美人心。這樣做已然違背了我的一點原則:我到底不忍心不幫一幫屠君來。
那年冬天一個周末,陸大人請杏廬先生和我到陸家吃晚飯,說是剛從倫敦郵購幾件小文玩讓我們給掌掌眼。半山上一幢背山面海的五層高舊樓,陸家在三樓,寬暢的客廳飯廳清雅得不得了,齊白石四屏花卉靜靜鎮在大沙發後面,不大,很帥,每一幅都棲着工筆小蟲,第四屏題了長長一首詩。幾盞壁燈幽幽照亮幾幅傅抱石溥心畬張大千的畫和于右任沈尹默的字。陸大人說家裏女主人下世十幾年了,全靠掌上明珠小梅照顧這個家,還有一個會燒菜的上海老媽子粗活細活全在行。陸小梅忙進忙出還那麼嫻靜那麼標緻,真是稀世的舊時代閨秀。
那天菜好酒好倫敦來的小文玩也好:雕貔貅印鈕的犀角印,雕觀音的壽山芙蓉石,張希黃的留青山水竹筆筒,明朝帶年款的剔紅荔枝印匣,還有沉香山子,都是上佳的案頭清玩。沒想到陸小梅對這些老文物熟得不得了,說是從小跟着父親學,也讀遍家裏的古玩書:「像張恨水的小說那麼好玩,」她說。吃完飯喝咖啡的時候電話鈴響,陸小梅跑去接,只講兩句掛掉了:「又是古董店那個愣小子,討厭!」她一臉煩躁咕噥了兩句催促她父親拿出石濤那幅斗方芙蕖圖,說她最愛畫上題的那首詩:「荷葉五寸荷花嬌,貼波不碍畫船搖;想到薰風四五月,也能遮卻美人腰!」杏廬說名字叫小梅怎麼不愛寒梅愛芙蕖,陸姑娘嫣然一笑:「寒梅遮不住美人腰!」翌年中秋,陸小梅忽然跟一個小醫生結婚,陸大人在希爾頓酒店擺喜宴,屠家父子都去了。「我不必再打電話煩你,大哥,負荊了!」屠君來舉杯向我請罪,眉宇間透着老練,自在。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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