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客他鄉當吾家,大概客家人都蘊涵踏實土地、維繫家園的毅力。張太生於農家又嫁給莊稼人,每日接觸的都是大自然,絕少「出城」。「那時新界人口很稀疏。深井一帶只有一條青山公路,去荃灣只有一輛巴士,外出一次要個多小時。那時年紀細,都只是跟家姐去過一次荃灣探親。」張太娘家耕的田都是向人家或政府租賃,菜市場收購每斤菜心只有兩三毫。兄長們想外找工作又不容易,全家人要吃飽都只能往種田方面想辦法。
「到日本仔打香港之前,政府批准阿爸在屯門劃地種菜及建屋。那時我們甚麼架生都沒有,所以自己打磚。」一家人由魚塘挖出具黏力的泥漿,用腳踩至適當的黏合程度,移到一個大約一尺長半尺闊的木框內成形,任它在太陽下曬乾變硬之後就是一塊磚。磚與磚之間敷上石灰,堆疊好屋的輪廓後,裏裏外外的牆壁再用石灰批盪,才算大功告成。物資不充裕的年代,要解決問題靠的是人力、勞力和腦筋。
和平後,十二三歲的張太,就跟隨兄長在屯門種菜,還有機會在虎地上學唸了兩年小學,每個月學費三元,遇上家中經濟周轉有困難,學校更可以賒數。她心裏雖慶幸享有三個姐姐沒有的福氣,可是一對着數學和圖畫課,就覺得比天寒地凍去耕田更難過,最後索性輟學算了。
張太一直謙稱沒知識、無技術,種菜都一直是菜心、芥蘭。「菜要種得好食要落大肥(人糞),要去青山新墟的政府肥料池買,每擔賣三蚊。當時我還未夠氣力做,由阿哥擔起木桶去買;每次來回都要4個鐘,不用擔肥就要擔水淋菜,我12歲已經擔兩桶。總之沒有甚麼太開心的日子,菜價好就心情好囉!其他人就算有新技術都不會隨便跟隨。好似有次村裏來了一個姓麥的順德人,在附近的地裏種了些似芥蘭又不似芥蘭的菜,大家都好奇他每一棵菜之間距離遠,覺得浪費地方;問他這是甚麼名堂,他就答是『洋芥蘭』。不過大家都沒有改種,覺得不實際。菜心和芥蘭卻不同,種得密麻麻,多種得幾斤得幾斤啦!後來趁他收割了,我們就揀了剩下的粗莖炒來吃。味道真的似芥蘭呀!」那碟新奇又爽口的蔬菜,就是現在的西蘭花!
18歲時,張太到適婚年齡,便由父親安排相睇,「有一次阿爸約了親戚飲茶(其實是相睇),我就聽聽話話去了。不足一個月,我就嫁到錦田一戶張姓的客家人。對方人品、相貌、田地是怎樣我都沒意見。」張太絕對相信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一套。「總之種田的,要食飯就要人手夠,仔女要多才幫得手搵食;奶奶在生時負責煮兩餐,我就落田。」無怪乎張太生下五仔四女都視之等閒。
平凡的人過生活對一飯一粥皆情長,小時候一道「烏油炆豬肉」最令張太回味。做法是先將豬肉用水烚至半熟,之後加入蒜頭豆豉,不用爆香,南乳和烏油(即滴豬油)炆熟即可。烏油是沒味道、顏色濃稠的濃漿,只是用來調校菜餚的顏色,味道依仗南乳來發揮。「豬肉可用肥肉,五花腩都得,以前過節才會有豬有雞食,不會左挑右揀的。一餐吃不完又可以放上幾日慢慢吃!」
一直到80年代,政府開始徵收耕地,張太沒田可耕,就轉做政府外判的清潔工。「到65歲退休之後,就去附近菜園問要不要人幫手,老闆沒有嫌我老;我現在學會種好多好多菜。收了老闆人工,就要落力做。種出來的瓜菜靚,才算是負責任。」張太對得住天地良心,連一菜一瓜都沒有辜負。
張符美嬌Profile
70歲。新界深井原居民,客家人。在家裏排行最小,唸過兩年小學後,自感不是讀書料子,專心幫手種田。直至18歲出嫁到錦田,育有九名子女。政府收地之後,被迫改當清潔工人。65歲後再到有機農場工作,每日天未亮開始下田;現在把羅馬生菜、番茄、椰菜、豆角……種得果實纍纍。
(原文刊於2005年495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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