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總是諷刺。

大半個世紀以前，有一人南來落葉歸根，對香島產生了感情。1947年，南來人在當時的《星島日報》寫起小塊文字來，義憤填膺直書英殖時代，以掌故兼史料考究方式記載英國佔領香港的歷史。

小塊文字後來被《中華書局》在1989年整理成幾部書，冠上「香港的浮沉和失落」之名，南來人反殖反英溢於言表，書名倒也是正名了。

那位南來人就是香港史大家葉靈鳳，他寫的時候，香港雖已華洋共處多年，但也思潮迭起，社會並不和諧，尤其九龍城問題，遲遲未解。在1948年1月，廣州各界抗議港英政府「屠殺九龍城同胞」，爆發示威遊行。「暴徒」走進沙面焚燒英國領事館，而混亂當中，《大光報》記者因貌似英國人被圍攻，用今天的角度理解，與對記者無差別噴椒差不多了，社會衝突無日無之。

這些事，對我來說已是掌故了，我對英殖反倒是沒有浮沉和失落的感慨，畢竟時地人與政權都不對——葉氏寫《香港的失落》，主要是寫香港從清朝廷的手中旁落，旁落是因為誤人誤事，膽小怕事的林則徐繼任人琦善，與沒多理會香港的幾位兩廣總督，葬送了土地予貪狼英國，但今天我輩所見，卻是中共的齷齪與貪婪。

諷刺的是，英軍的入侵與得寸進尺，改變了香港人原有的生活方式，故謂「失落」，而今天我們面對「一國」對「兩制」的得寸進尺與「港版國安法」的聖旨降臨，同樣感到浮沉和失落。

嚴格來說，「失落」是指情感的流逝，多與現實偏離了原有的生活有關；97前周星馳都有唱「逝去感情如何留得住，半點癡情遺留殊不易」，照常升起的太陽卻是洞孔的黎明，車輪輾過歲月，政權剝奪人民既有的生活，過盡千帆皆不是，怎教人不感到失落？

英治世紀，香港繁榮昌盛，如今失落的我們要再擇木而棲，手執BNO冀求穿越紅海，人到絕處時也能逢生⋯⋯你說由反英到反中，是不是香港人的再失落？

再失落的，還有自由的聲音。

香港傳媒自開埠以來都容許不同的政治勢力參與，「革命文宣」親孫中山的有《東方報》、《少年報》、《中國日報》；擁護國民黨的有《中國新聞報》、《國民日報》；乃至本港第一份華人資本報紙《循環日報》，也是由一名被清朝廷指上書太平軍「通賊」的報人王韜創辦。

溥儀於1911年9月讓位後，本港傳媒也成為了自由角力場。袁世凱去世後，本來是孫中山的追隨者陳炯明在中國的發展方向之上宣揚自己的主張，遂命人創辦《香港新聞報》加強宣傳，但1924年國民黨改組後陳炯明失勢，總編亦突然倒戈，直接將報紙改名為《中國新聞報》。翌年上海日本紗廠工人示威觸發香港華人省港大罷工，《中國新聞報》因連日報道更被指煽動民眾連糞也不倒，政府終於出動軍警拉人封艇查封，罷工越演越烈。

查封禁不住百家爭鳴，《星島日報》於1938年8月1創刊，同年8月《星島晚報》面世。當時星島同樣與政府關係密切，乃容許葉氏文字見諸於報，其間南來作家園地亦蓬勃，蕭紅的《梧桐》，就是1939年8月18日，在《星島日報》副刊刊登的。不過國共內戰，政治又找上傳媒，《星島》編輯部左傾，社長直接支持共產黨，要到後來胡文虎所謂「清黨」才告一段落。

時光荏苒，自由的聲音一時江山如畫。

胡文虎父女一直支持國民黨，80、90年代北京統戰，在香港前途的岔口，《星島日報》再轉軚與北京修好；惜因亞洲金融風暴觸發「胡仙案」，傷痕纍纍的又輾轉落到親共商人手上，今天園地對政權的鞭撻消失殆盡，化成葉氏筆下從前上環的刑場「十皇殿」，愛用粗麻繩鞭打香港人。真箇是人性的六道，方物枯榮，不堪滄桑。

殊不知隔江唱後庭，近日傳出再賣盤，歷史總是諷刺。

今天傳媒噤若寒蟬，政權又有泰山壓頂之勢，回想昔日葉氏以緬懷舊事文字直書政權之失落、 白蘭之凋零、老榕之既傾，但政權已不容方物，「香港人」隨時絕迹香江，所興所思失落的縱然是對象不同，不也惋惜乎？

之不過，香港失落再失落，僅一事亙古不變。那就是，愛聽張保仔藏金此等疑幻似真的fake news，「阿婆話紅磡有海心廟，長洲有個藏金洞，藏着大批金銀珠寶」，港人樂此不疲，三人成虎，說說就想捐山窿。失落一代的港人，是時候 Keep The Fake News Away了，而這也是葉氏的打假精神罷。

撰文：佟傑
攝影：周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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