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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重溫】阿婆話當年|再苦也是甜

蘋果日報 2018/09/25 18:00

周蘭香苦瓜專欄

周婆婆有「大嚿香」的稱號,是個身形高大的老人家,一雙手腳相當粗大,一望而知是個「做得嘢」之人。「講做嘢?我以前喺鄉下牛都做過呀!你做過未吖!」關於做牛,原來並非戲言,是真有其事的。「以前喺鄉下要幫手耕田,嗰陣屋企窮冇牛,我咪孭起個耙,代牛犂田囉……喺田度曬到死又冇水飲,我咪又好似牛咁,耷低頭飲田入面啲水囉。」飲田裏的水,她說起來倒輕鬆,但對於飲慣礦泉水的我來說,簡直有點匪夷所思。忍不住問一句:「唔怕病咩?」怎料立時給周婆婆當頭棒喝:「以前鄉下,食狗屎都唔會死呀!邊得你哋而家咁矜貴。」

周婆婆愛食,閒時最鍾意煮潮州家鄉菜式,芋頭飯、凍烏頭,以至潮州粿糕,統統都是拿手好戲,最鍾意吃的是苦瓜。忍不住問:「食苦瓜唔怕苦呀?」「傻仔!苦瓜點會苦呀,不知幾甜呀!嗱!苦瓜用粗鹽洗乾淨,咁就唔會苦㗎嘞。拍蒜頭爆香開鑊,放雞肉、豆豉炒香,最後加苦瓜兜勻就食得。」

上一代人,從來都有嘗苦當甜的能耐,周婆婆的父母親,靠種番薯、黃豆、大小麥等維持一家十幾口的生計,捉襟見肘的窘迫可想而知,身為長女的她,從小就要幫父母種田及照顧弟妹,但她不但無半句抱怨,反而甘之如飴。「辛苦唔緊要,因為阿爸最錫我,我做到嘢幫得手嘛!」

種田種到19歲,扮牛的小女孩,不經不覺已長成青春少艾,那年代沒有甚麼自由戀愛,只知道總有得閒的親戚,到時到候自動為同鄉的適齡男女牽動紅線。「我堂阿姑話隔籬村有個仔,人品好又勤力,仲有屋添……」就是因為一句「仲有屋添」,周婆婆就決定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委身下嫁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之前未見過㗎,是但啦!嫁就嫁啦!」

那人姓郭,雙眼睜圓、體形結實、人品敦厚,周婆婆坐着大紅花轎來到郭家,眼裏偷偷端詳一下,心裏暗忖這人健健壯壯,應是個可以負託終身的人,就安分的嫁作人婦。而這一眼,也是她看到他的第一眼而已。

婚後的周婆婆,除了將夫家打理妥貼外,還經常回娘家幫忙耕作事,一年後,丈夫到香港搵食,跟同鄉到西環三角碼頭做苦力。未幾,周婆婆嫁雞隨雞到港會夫,在塑膠廠做膠花賺錢幫補家用,捱到金睛火眼,但兩夫婦憑着潮州人死捱死慳的性格,一口氣把一對兒女撫育成人。

在港生活雖不說得上豐裕,但每遇鄉親有事求助,她還是義不容辭,第一時間挺身而出。好像鄉間的阿嬸,因為家窮無力撫養剛出世的幼兒,想將之送予人家,周婆婆聞悉便擔粗粗一力承擔,定期寄錢回鄉,當自己親兒養育。當年的嬰兒今天已長大成人,成家立室還置了業,計一計數,周婆婆花了的是數以十萬計的金錢,對於一戶普通人家來說,不得不說是個大數目,難得她對此還是輕描淡寫。「冇所謂啦!自己子侄,唔通睇住佢死咩!」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當年種下的許多恩德,今天已屆品嘗甘甜的階段。「成世人而家算最開心,個女嫁咗,前年又添咗個孫女俾我,好得意㗎!唯一望嘅係望個仔快啲結埋婚,咁我就真係安樂咯!」

苦瓜再苦,也可以啖出甘甜。就看那嘗苦的人是否甘之如飴而已。

周蘭香Profile
74歲,潮州潮陽人。家中13兄弟姊妹中的大家姐,從小肩負照顧家庭及弟妹的重任,養成助人為樂的性格。其後嫁到香港,仍不斷接濟鄉親,俠義行為深得各方敬重。一生最大成就,是將兩名子女撫養成人,目前最大的心願,是希望未婚的兒子早日成家立室。

(原文刊於2005年50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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