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暴之戰】少數族裔媒體 抗爭路上

蘋果日報 2020/02/03 00:00

少數族裔族裔媒體The Sun Hong Kongeverest

58萬少數族裔,這 香港 人口的百分之八,有自己的資訊管道,他們的媒體被稱為「族裔媒體」,報道族群內大小事,以家鄉語言書寫。
繼印尼女記者Veby Mega Indah中槍右眼視力永久受損後,她工作的《Suara》一度停刊兩個月,直至印尼語媒體《Migran Pos》的創辦人Yuli Riswati遭遣返,才終於在12月回歸。
記者傷了,媒體為17萬印傭撐下去。另一邊廂,《The Sun Hong Kong》則為19萬菲傭、百分之二點五的人口而寫,默默耕耘二十五載;僅佔千分之二的尼泊爾人之中,仍有最後一間紙媒,堅持為兩萬多人報道示威,網媒的抗爭直播傳回尼泊爾。
在近8個月的抗爭路上,這些族裔媒體人如何定位,如何報道抗爭?
Jagat Ambu Gurung:尼泊爾唯一的抗爭直播掌鏡人
12月22日下午5時12分,原本平靜的聲援維吾爾族人權集會,有人拆下國旗,防暴趕至,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原本關了直播,打算趕往下一場的尼泊爾攝影記者Jagat Ambu Gurung去而復返,重開直播。
混亂中,警員衝前拘捕並毆打集會人士,雜物滿天飛,他大聲以尼泊爾語旁述解釋情況。他中了胡椒噴霧,仍在數米之內,拍到警員拔槍指向人群那一幕,觀看人數由原本集會的22人,瞬間飆升,事後這條片段累積近6,000播放次數。留言中,有尼泊爾人罵:「香港沒警察!人民等待被解放,這就是人民!」也有他的朋友問候:「哥,你吃飯了嗎?」
眾族裔媒體之中,在印尼語媒體《Suara》任職的Veby受傷後,只有尼泊爾媒體有示威直播,而Gurung則是唯一的掌鏡攝記。他今年50來歲,本身是地盤工人,自二千年初起為族群媒體供相,報道族群新聞。
月刊《Everest Khabar》主編Kisan Rai打趣道:「每一次示威,如果他沒有直播,就會有人致電問:『你在哪?你不直播嗎?』」近8個月以來,他寧可不上班,每逢抗爭必直播,名聲不脛而走。在直播下方的留言中,也屢屢見到「Gurung加油」之語。
香港有2萬多尼泊爾人,不過,光是他本人的Facebook攝影專頁「Focus out」,就有超過4萬like。至於他做直播的網媒HKNepal.com,更超過6萬讚好,最多來自尼泊爾,其次便是香港、英國,甚至有馬來西亞,沙地阿拉伯,成為各地尼泊爾人了解香港抗爭的重要渠道。所有直播之中,最受廣傳的要數油麻地人踩人慘案後,200多人被拘捕的慘況。
Rai續說:「他兒子看 香港人 日程表,把示威的時間地點告訴他,每次有示威,他就打給老闆說:『我今天不上班了!』」Gurung靦腆地笑,有朋友好奇問:「老闆為何不炒你魷魚?」他慶幸與跟隨多年的工頭熟稔,抗爭熾熱之時,他心掛在報道上,收入大跌,生活困難嗎?「有時啦。」他搔搔頭,幸得妻子支持。
6.12當日,他剛從位於南丫島的地盤下班,下午3時許,甫知道催淚彈落下,回家收拾裝備,便帶着記者證、安全帽、反光衣和相機到了現場,幾乎是最齊裝備的記者。
Gurung只聽得明部份廣東話,在衝突現場直播期間,他常常用不太靈光的英文問身邊記者情況怎麼了,再用尼泊爾語旁述。抗爭期間,總有許多人打給他,問「香港安全嗎」、「哪裏有示威」等等,Gurung看不懂中文,也常常拿着本地傳媒報章,向地盤工友請教。
父親是啹喀兵,曾在英軍服役14年,Gurung仍自豪地背得出父親的士兵號碼。隨父親遭調派,他在香港出生,在尼泊爾長大,他曾經受到被政府迫害的滋味,避走他鄉。他還是覺得情況「不太壞」,畢竟他在尼泊爾任記者的朋友曾鋃鐺入獄,報館也遭搜查。
他展示身體的傷痕,橡膠子彈曾擦過他的頭盔,12月大腿中了一發催淚彈,出現深深的紫色瘀傷。印尼女記者遭防暴警射傷至右眼失明,你不怕嗎?他沉默半晌,搖搖頭,說有記協簽發的記者證,堅持下場,只因一份責任感,希望填補族群對資訊的空白。「我喜歡這份與社會有關的工作,不論尼泊爾人、華人也見到這個紀錄,甚至遠至沙地阿拉伯、英國。」除夕夜,又匆匆去過尼泊爾慶祝活動,便趕赴旺角直播衝突,抗爭活動一天未完,他仍在族群活動與示威之間,為尼泊爾人繼續跑新聞。
「全部都不在了。」Rai停頓,擺擺手道:「Gone。」
《Everest》是碩果僅存的紙媒,他是死剩種,剩下網媒如HKNepal.com。每期均有本地族群新聞封面故事,如選美、慶典等,亦有博客旅遊、訪問、小說、書摘等等,甚至有相親照片。
翻開8月份《Everest》,以「反逃犯條例:正反雙方及尼泊爾人的憂慮」為題,Gurung拍下在金鐘夏慤道拍下封面照。
他們有自己的報道角度,同樣50來歲的Rai較少去抗爭現場,多撰寫現場觀察,以英文採訪,亦邀來社群中人撰寫長篇評論,有較同情運動的社區領袖,由尼泊爾背景分析逃犯條例的影響,也有「不親中、但親建制」的民建聯成員,由鴉片戰爭起的族群歷史分析,比較港英及現時政府統治,「結論是美國救不了香港,香 港人 要靠自己」。也有由正職保鑣寫的小說,聲情並茂講述女兒問「為何警察打人?為何有催淚彈?」《Everest》關注運動中的尼泊爾人,facebook也轉載組織對兩名尼泊爾人被捕聲明,Rai先生亦第一時間聯絡家長。
年輕一代偏黃,老一輩偏藍親建制,少支持示威。50多歲Rai明白需爭取民主,贊成和平示威,但對犯法的行為有保留,他擺擺手無奈道:「我們不明白新一代,常常爭吵。」
隨抗爭越演越烈,社群也起了變化,7.21令許多尼泊爾人憂心忡忡。區選前,一張舊照再度廣傳,2016年立法會補選時,一群民建聯助選團在香港尼泊爾協會拍照,惹來許多人怒火,覺得被代表:「香港人會以為全部尼泊爾人都撐民建聯!」Gurung住的佐敦,就有許多尼泊爾人票投民主派。
當初Rai來港娶妻,由尼泊爾教師變身地盤工人。1999年,他在西鐵地盤工作,與6名同鄉聊天,升起一個念頭:「為甚麼尼泊爾社群沒有自己的資訊來源呢?」
商討半年,7人膽粗粗各湊8萬元,便熱火朝天地辦起報來,開起公司,又買了一台印刷機,從頭學起操作方法。他們甚至在加德滿都請了12個人,負責排版、美術、編輯等工作,再把數碼版本傳過來香港印刷。萬事俱備,惟獨欠人全職營運,Rai便自動請纓。他每天只睡6個小時,忙完編輯、撰稿、印刷,跑遍灣仔、錦屏、油尖旺一帶的尼泊爾社群送報紙。
20年後,Rai在元朗的辦公室,攀着腰拿下櫃頂的紙皮箱,從故紙堆中翻出2000年5月1日的創刊號,仍然自豪。當時印了1,500份,每份16張紙,頭版便是媒體開幕式,還有尼泊爾戰事新聞。
好境不常,3個月後虧蝕15萬元。召開股東大會,眾人要撤資關閉,他力排眾議:「我一個人做吧!」
他守下去了,18個月後轉為周刊,遇財政壓力,Rai便接印刷單子幫補。2001年,有3個尼泊爾人因為不滿他對選美比賽的報道,帶着錘子,砸毀了價值15萬的辦公室設備,他手足無措。翻出舊《南華早報》訪問,13年前的他意志堅定,在印刷機前拍照:「我仍在這裏,我不會言退。」
20年了,媒體由原名《Everest Express》的快報轉成月刊,印刷機早已退役,他也像燃燒過的火把,灰心如灰燼。本來他不願拍照,記者苦苦勸說兩個多星期,見面後,他才眉頭緊皺地把隱藏的憂慮說出口,「我打算在20周年時關了雜誌,我還在想,不太肯定。」他累了,多年來不免有虧蝕,只是苦苦支撐。
在反修例風暴中迎來20周年,把重擔卸下,看似是完美的句號。去留不定,他仍願意留個紀錄:「我真的盡最大努力了。」
The Sun Hong Kong:為18萬菲律賓外傭而寫
夜幕低垂,《The Sun Hong Kong》這份以菲傭為讀者的雙周報,位於北角的辦公室中,仍然燈火通明。
相比下一代移民融入社區而漸被邊緣化的族裔媒體,移工媒體仍保有活力。25年來,他們鬥志不減,被稱為「第二個領事館」,菲傭遇上難題,總先facebook報料給他們。主編Daisy Mandap與Leo A. Deocadiz是一對夫妻,他們是記者,也是維權者。
「作為記者,倡議工作不一樣之處在於即使有菲律賓人犯罪也好,不代表我們會用取巧角度掩飾,但若我們看見菲傭受佔便宜,那麼我們就會為他們戰鬥。」
維權基因在她的骨血內,八十年代2人任職菲媒報館,Daisy一邊任助理編輯,一邊半工讀取得律師資格。當時攝製部的同事比編採部的薪金少一大截,欲爭取同工同酬,請Daisy成為工會領袖,她一口答應,後來發起長達一年的罷工,遭抹黑成共產黨員,被解僱不只,老闆更索性結束報館。適逢1987年《The Standard》來菲招聘記者,夫妻雙雙獲聘來港。
她任職法庭記者的首篇報道,便是外傭挑戰上訴解僱後14天離港的時限,樞密院頒下敗訴判詞。「主流媒體有整個香港公眾去憂慮,所以專注菲律賓社群的考慮就很少。」
夫妻立即意識到,菲傭在香港面對一籃子問題,急需深入報道,菲律賓是世上唯一沒有離婚法的國家、衍生種種家庭問題、外傭潮致菲國教師短缺、非法僱傭等等。
Leo儲夠3萬元,便籌備辦報。1995年12月3日,《The Sun Hong Kong》創刊號出爐,頭版標題為「香港回歸中國 外傭不會遭送回家」,除了港菲兩地的英語及他加祿語新聞,還刊連載小說、廣告,在環球大廈等菲傭聚腳地免費派發,印刷量才1萬。
翌年,印量增加,廣告找上門。2003年沙士,電訊公司在低潮中發現外傭市場,廣告便蜂擁而至,Daisy笑說:「這應是為何超過九成菲傭有電話Plan的原因。」
Daisy則在主流媒體打滾,先後任職亞視及CNN,但晚上回家,夫妻會清空餐桌,便繼續工作,直至1999年Daisy才全職任主編,Leo主理印刷。
人手不足,他們辦了The Sun Writers’Club,舉辦新聞寫作講座,再從中招募義務撰稿人,現時有七位。她把撰稿人派到周日的各項社區活動,採訪領事,鍛煉出一身本領,「給他們自信,這就是(充權)開始」。
平日忙於法庭案件,跟進勞工議題,《The Sun》僅有4人,Daisy清楚必須在示威與維持日常報道間作出取捨。因菲律賓人英語程度高,能讀英文媒體,「本地媒體已經廣泛報道(示威)」,Daisy選擇少作報道。《The Sun》僅兩次拍攝示威遊行,如6.16二百萬人大遊行,也會拍攝兀自在橋上休憩的菲傭,形容「看似沒注意到(seemingly oblivious)周遭發生的事」。
但《The Sun》會在示威牽涉到菲律賓人時作報道,比方說蒙面法,早前亦專訪在現場遭拘捕的迪士尼菲藉舞蹈員。平日則在facebook轉發菲律賓領事館的抗爭時間表。
不過,示威常突如其來出現,領事館的資訊便過時,撰稿人George Manalansan認為社群需要更新的資訊,《The Sun》有責任,「為了安全理由,我們需要更警戒,但為政治理由,則不必要」。但George不會落場採訪示威,「我們是撰稿人,不是記者」。
她今年62歲,30年住菲律賓,32年在香港,日子更長,「但他們令你不覺得自己屬於這個地方,否則我早就進了政府」。她曾為菲律賓政府擔任顧問,只覺回歸後香港加速中國化,政府職位對不諳中文的人關上大門,然後越來越多消息以中文發放,記者工作要求通曉中英文。
身份上,「我很左右為難(I’m torn),但我的孩子在這裏出生,但內心裝着香港,許多孩子身在國外,但心繫香港去抗爭」。她平靜又無奈:「他們很愛香港,但沒有公平機會。」她還是意難平,選擇全心報道新聞,「本地應該夠(報道)了,應夠人幫忙。至於家傭,又會有多少人願意全力幫他們?」
兩夫妻都已經年逾60,每晚仍工作到凌晨一兩點才吃飯。臨走前,Daisy在電梯口,還一臉憂心忡忡,說雖然從未虧蝕,但廣告收入下跌,對撰稿人的待遇也差了,還在盤算走向網媒之路。
25年過去了,《The Sun Hong Kong》仍然老馬有火,這個菲律賓第二駐港領事館仍要為自己的社群運轉,繼續生存下去。
學者:香港尼泊爾族群連繫緊密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梁旭明研究少數族裔媒體多年,觀察8個月以來,發現當中以尼泊爾的最為活躍。她解釋,傳統族裔媒體特色為社團性較強,跟老一輩的組織不無關係,「尼泊爾社群連繫比較高,(上一代)又是啹喀兵,本身社群性高」。
據她所知,隨着社交媒體興起,社群新聞功能被削弱,比方巴基斯坦的烏都語媒體已在數年間消失,印度語媒體則僅剩一至兩間。
她分析說:「第三至五代土生土長,社交網絡比上一代廣,中英文理解提高咗,吸收資訊的途徑多了,與上一代不同。隨年輕一代渠道多了,同香港距離近了,跟主流媒體接觸多了,與族裔媒體近來比較衰落(的關係)成正比。」
以本地社群為中心的族裔媒體,隨下一代變遷,移工媒體的人口則不斷變動,《The Sung Hong Kong》兼具兩者特性。梁旭明認為,這類媒體不報道示威,除了缺乏香港記者網絡,無法駁料「有可能誤報」,也是因為媒體內容圍繞僱傭關係、工人權益為主,而政治新聞比例高與否,視乎讀者需要和期望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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