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做寫信師|牆外人透過文字與想像了解獄中世界 跳出「手足撐住」陳腔濫調

蘋果日報 2021/02/13 00:00

寫信師手足監獄出獄Men’s Search for Meaning

當牆外的你看着一張雪白的信紙,嘗試想像獄中那位陌生手足,千言萬語,如鯁在喉。每逢星期五,在深水埗的一拳書館,有一班人專程去學做「寫信師」,學習的不是上款下款、抒情手法,而是透過文字與想像去了解獄中世界,試圖攀越牢獄的高牆,跳出「手足撐住」的陳腔濫調,成為溫暖人心的真誠分享。
記者 黃健朗
房間角落有一幅黑板牆,寫上了一本書的標題:《如果那天到來》。寫信班的組員陸續抵達書館,當中有細膽姨姨,也有精神抖擻的年輕人,他們陸續拉着不同顏色的膠凳到長桌坐下,像一般社區興趣班無異。寫信班的導師波波打破沉默,向眾人微笑道:「我哋今日嘅主題係出獄。」
課堂開始前,波波向記者解釋,課程設計是由入獄到出獄的過程,她會在每課寫信環節前挑選不同監獄文學與組員閱讀,如陳健民的《獄中書簡》、施明德的《囚室之春》等等,最後進行監獄生活的體驗活動。波波打趣道:「雖然話係寫作班,但其實係中英文學閲讀班。」經過六星期課堂,學員終於來到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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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寫信就好迷惘,唔知寫乜先啱。」

回想最初,波波以為報名的都是年輕人,想不到不少中年人希望學寫信,「好多都係和理非,衝唔到上前線,但又想精神上支持手足,但一到寫信就好迷惘,唔知寫乜先啱。」有趣的是,整個寫信班教得最少的,竟是寫信。
為進一步拉近參加者與在囚人士的距離,波波每堂都會安排簡單的體驗活動。她曾找來書館老闆飾演獄卒,奪走組員一切個人物品,又讓他們長時間蒙眼,感受感官被剝奪的不安。也有較輕鬆的課節,例如按邵家臻《坐監記》中的描述嘗試重現「有色無味汁」,讓參加者品嘗獄中伙食,秘方很簡單:「少少老抽,加個芡汁。」
一輪閲讀和體驗過後,才到寫信的環節。有份協辦的組織「石牆花」會安排適合的人選,將他們的基本資料記錄在小紙條,交給波波。組員在每堂完結前會隨機抽紙條,上面有手足背負的控罪、年齡、喜好等等,他們只可透過僅有的資訊去寫信。

「最少我付出緊我可以付出嘅嘢。」

四十多歲的學員Janet 選擇將第一封信寫給自己,希望提醒自己,寫信時不要顯得高高在上,「我以前探過無家者,知道一定要平等地關心。」幾堂之後,她越寫越有自信,喜歡與手足分享生活經歷,例如愛貓的近況、剛看完的鏗鏘集等等。
透過寫信班與獄中人拉近距離,讓她釋除了會傷害對方的恐懼,「唔需要太介意,只需真誠表達關心,眀白對方都係一個人,最後都係要睇吓夾唔夾。」
Janet自言膽子小,遊行碰上催淚彈,也是急急歸家,「都會自責,覺得點解自己咁細膽⋯⋯但寫信我肯定我做到,最少我付出緊我可以付出嘅嘢。」最近丈夫問起她為何書房突然多了一堆關於監獄的書,她不禁打趣道:「萬一有一日你畀人拉咗,我都可以準備一下。」
不少學員都會反映,害怕傷害手足感情,寧選擇分享無關痛癢的瑣事,但又擔心太無聊。波波無奈笑道:「呢個兩難,我覺得係冇人解決到嘅,直至你收到回信,有雙向嘅溝通就可以慢慢調整。第一封信永遠最難。」
波波認為寫信並無對錯之分,「坊間有機構會教人寫笑話,但我就覺得百貨應百客,唔係個個都想喺嗰啲情況下聽笑話。」太輕鬆怕太無聊,太沉重又怕傷感情,如何落筆?「做自己,我覺得係做自己。」

「唔需要過份正面,亦唔好太負面。」

波波說,一封真誠的信件已是最好,「其實唔需要太hold back,咁樣封信其實冇內容,對方都不好受。唔需要過份正面,亦唔好太負面。可以分享一啲經歷、生活嘅小趣味。」
另一位中年學員Sylvia,平日會用工餘時間到法庭旁聽。她記得一位涉案中年專業人士,看新聞時想到「學生付出咗好多,自己做唔到啲咩」,希望威逼警方對年青人手下留情。
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中年人,Sylvia身同感受,「我同佢一樣都係打份工,朝九晚五⋯⋯以前嘅人就係讀書畢業返工放工⋯⋯分分鐘過馬路睇紅綠燈都驚驚地⋯⋯我諗佢嗰日攞支天拿水,已經係佢人生最大勇氣嘅一日。」
她說,學寫信就是希望為年青人付出更多,陪伴他們渡過艱難日子。她笑言,靈感總要在執筆時才會來,所以每次內容都較隨意。有一堂她坐在窗邊寫信,低頭發現一隻螞蟻漫無目的四處遊走,聯想起 香港 人的無力處境,於是便落筆與手足分享這隻小螞蟻。螻蟻的無力,她清楚不過。
Sylvia的心意最終得到回應,但回信內容卻出乎她的意料。

「蟻多了就成了路。」

手足回信說,螞蟻並非找不到出路,「他們雖然看不見對方,也看不見方向,但卻很會保持隊形,靠的是前人的信息,開始只是小小的一條,蟻多了就成了路。」秀麗的一筆一劃,盡見來信人的用心與溫柔。
首次讀到回信,Sylvia眼淚盈眶。她自言性格較悲觀,但想不到牆內人比她更樂觀,失去自由仍鬥志不減,更主動安慰牆外人的無力,「原本諗住開解佢,點知畀佢開解返轉頭。」
這封回信有前後呼應,手足最後再寄語牆外人:「沒有甚麼是白費的,在這個歷史的關鍵轉折點,只要方向正確,再微小的工作也能產生巨大的效果。螞蟻還有一項長處:別瞎想,做就對了。」
手足回信與否終歸是緣份,但波波仍然相信一封信的力量可以撼動高牆,「看書也好,聽過來人分享也好,都會講一收信就期待到不得了⋯⋯一啲關心、隻言片語都會係好重要嘅事。」七個星期過去,與組員像猜謎般拼湊出獄中世界,但波波又不禁想:「其實知道咗呢堆野,點樣幫到我哋寫信呢?」
最後一堂,過來人邵家臻來到分享,同樣問了這條問題,然後說:「認知呢種距離,但唔好忘記呢一份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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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唔係淨係囚禁你嘅身體心靈咁簡單。」

而波波在這最後一課,選了奧地利猶太裔心理學家Victor Frankl的回憶錄《Men’s Search for Meaning》。她說, 當我們思考監獄的不同面向,很多時都輕視了出獄,會以為「你出咗獄啦,你冇事啦,你好開心啦」,但是,「其實對被長期囚禁嘅人,出獄一定唔係我哋諗得咁簡單」。
寫信課程設計由入獄到出獄,波波希望組員能藉此窺探獄中人的世界,「囚禁唔係淨係囚禁你嘅身體心靈咁簡單⋯⋯佢係不斷折磨你,而嗰種折磨唔係真係鞭打你。」她引述一位土耳其作家的獄中經歷,「監獄入面冇鐘,人失去咗時間嘅概念,佢唔知一日仲有幾長、過咗幾耐,淨係咁已經非常折磨人。」
《Men’s Search for Meaning》當中詳細記錄Victor Frankl在納粹集中營求生的心路歷程。與過往的選書不同,這本回憶錄嚴格來說不算監獄文學,波波解釋:「集中營同普通嘅囚獄好唔一樣,係關乎生死,佢(作者)冇刑期,佢亦都冇犯任何罪。」她發現不少獄中書簡都不約而同引用這本書,「呢本書畀咗好多力量一啲入獄嘅人,係唔同嘅時代都有,不論外國抑或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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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意志力完結咗,佢好快就會死。」

波波說,大家很多時都輕視了出獄。與普通監獄不同,Frankl的出獄突如其來,他甚至不能意會到已重獲自由,更不懂感受快樂,需要「逐步重新成為一個人類」。有組員閲畢選段後,隨即想起經典電影《月黑高飛》中一個老囚犯重獲自由後,無法適應牆外世界,選擇在家上吊自殺的橋段。
回看香港,囚獄之苦或許不如集中營之痛,但當中仍有不少可借鑑的地方。「嗰個狀況係好容易令人想放棄,其實就係不斷掙扎放唔放棄,譬如喺集中營想放棄嘅人就係跑去電纜度⋯⋯一個人意志力完結咗,佢好快就會死。」
波波最記得,Frankl分享在集中營如何看出一個人即將死去,「就係佢食晒自己所有煙,選擇盡情享樂嘅時候。」Frankl 提供的解決方法,就是在牢獄中尋找生存意義,這種意義可以很個人,不必然偉大宏遠,只需要一個引導光明的小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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