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如果活在二零二一年,會不會仍然把有偷雜誌嫌疑的黑人郵差稱為「這些人」?很難講,我們每個人都有死穴,正如《紅樓夢》焦大說的,「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各有各的秘密營生,誰也別想站在道德高地指眼篤鼻。我本人基本上對膚色一視同仁,或曰患了色盲症,那時住在美國,祖家的親朋戚友關懷海外遊子人身安全,總殷切垂詢「你住嗰區多唔多黑人呀」,我都不能即時流利提供準確答案,因為冇特別留意街坊鄰舍究竟是黑是白是黃是綠,譬如三藩市時期住三樓的戴維斯太太,我只知她超磅,上落樓梯搖搖欲墜,住地面的哥哥高大壯,出入左擁右抱金髮美女,經此一問才忽然醒悟,老老實實答:「對面街住啲乜人唔係好清楚,我哋棟樓,樓上樓下都係黑人。」他們聞言冷汗直標,幾乎聲淚俱下哀求身在虎穴的我漏夜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