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人生如戲。溫秀然的一生,是一齣賺人熱淚的悲劇。她82歲了,卻仍有一個願望埋藏心中,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重遇那兩個已失散的親人:丈夫和女兒。即使在夢中,也好。
「咁多年,佢哋夢都冇報過一個俾我……」失散,是迫不得已的。故事要回到上世紀的三十年代。那時的溫秀然,是佛山一個官宦世家中的千金小姐,亭亭玉立,正在唸初中,學業及體育成績均相當出眾,過着夢一般的生活。「我阿爺係前清官員,間屋成條街咁長,連井都有四個,好巴閉。我由一年級到六年級都考第一,又代表南海省參加省運會,三級跳同五十米短跑都破紀錄。」溫婆婆縷述着過去。但美好的東西,都經不起炮火摧殘。1937年,炮聲響起,浮華的生活就此一夜間失去。
逃難到港的溫秀然時年十八,考入了東華醫院做護士學生,同事中一個男醫生,與溫秀然特別投緣,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讓飄零燕感受到久遺的溫暖。情愫,就像雨後的青苔,不經不覺在心中蔓延。「我哋好投契,平日一齊做嘢,公餘又一齊參加救傷隊,日夕相對,感情就愈來愈好。」好景總是不常,1941年香港淪陷,溫秀然與醫生一同逃回廣西,並結成夫婦,誕下一兒一女。為了生計,十指尖尖的溫秀然,毅然放下身段幫當地土豪打工煮飯,邊做邊學之下,竟煮出一手好菜來。
「我最拿手煮金沙骨,用豉油、糖、醋將排骨醃一晚,第二日就可以用嚟煎或炸。重慶人一味識食辣,呢味餸食到佢哋舐舐脷。」當時日寇鐵蹄漸近,常有漢奸半夜來找壯丁,溫秀然的丈夫怕被徵召,每到晚上便躲到山上的洞穴暫避,懷着第三胎的溫秀然,一天早上如常送飯予丈夫,但發現昨天送來的飯菜,竟原封不動的擱在那兒,她心裏暗叫不妙,乃發了瘋的尋遍山頭,可惜任她叫破喉嚨,但仍不見蹤影。他,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從此再沒出現。「佢可能俾人捉咗,亦可能俾野獸食咗,但如果佢仲在生,我相信一定會搵到我!」
突然失去了丈夫,溫秀然連臨盆都無人幫忙,就憑着自己的醫學知識,自行在家中生產,消毒、剪臍帶都是自己一手搞掂,總算順利誕下第三個兒子。日軍的炮火愈來愈近,帶着兩子一女的她,買了一隻騾,用籮筐載着剛出生的幼子,準備逃亡,臨行前,她看着只兩歲多的黃毛丫頭,心想無力照顧也是死,不如留個活命,就含着淚將她送予當地一戶人家。
時間一晃幾十年,這些年來,她就靠替人做私家看護,含辛茹苦的把兩個兒子撫育成人。如今,年華已老,一切似乎都回復平靜,但那失去至親的痛,至今仍埋在心中,無法安頓。今天她的兩名兒子都已是六旬老年人,大兒子是律師,對母親非常冷漠,早已多年沒聯絡。還幸旅居英國多年的小兒子,最近結束當地一切,回流香港照顧母親,對老人家,算是無限的安慰了。「今時今日,我整金沙骨仍然好叻!最近仲喺老人中心參加烹飪比賽,攞咗冠軍添!」溫婆婆微微笑說。
溫秀然Profile
82歲,廣東佛山人,生於官宦之家,本是千金小姐。戰爭時逃來香港,在東華醫院做護士,後因香港淪陷,與夫及兒女避走廣西,逃難時與丈夫失散,女兒被迫送予人家,兩者至今不能尋回。
(原文刊於2005年514期《飲食男女》)
立即免費下載《飲食男女》App : http://onelink.to/etwapp
《飲食男女》網站 : http://etw.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