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十一歲離開澳門路環島的,七八歲,就一個人,瞞着外婆到竹灣去游泳。竹灣水色濁黃,不好看,但浪打過來,灌人喝,到底沒喝鹹水那麼難受。土生葡妞大概較香港女人豁達,我第一次看到年輕女人的乳房是在竹灣,七八歲啊,奶,戒了好幾年,青春期對乳房的熱誠卻沒開始,印象中,好像不覺甚麼稀奇,只是一對乳房,在沙灘上盪來盪去;反而喜歡爬到岩石上看赤條條的女人趴着曬太陽,黑實油亮的女人,看起來,煎得好香。
然後,我發現那個小孩,那個三十年前的自己,在一樣的滿月下,朝我走過來;他走得很近,很近,往沙土上一坐,我們就重疊了,過去那三十年,根本沒有存在,時間,讓風和雲抽走了,這個夜晚和屬於那個小孩的夜晚,忽然接合,當中好像從來沒有斷層,沒有裂隙;原來,時間可以給人這樣的錯覺;記憶,在某些場景,會變得明淨而單純;在離別和回歸之間,愛恨悲歡,彷彿,也從沒在那條不存在的鴻溝裏湧現過。在同樣的月影下,同樣的潮聲裏,唯有夾竹桃和黃蟬,迎風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