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關注亞洲女首富龔如心的隆重喪禮,傳媒大幅報道政商名人親臨弔唁。與此同時,另一位聞名海內外的女士之死,就鮮有報道關注,但這位女子一生所帶出的信息和人生意義,至少不在女富豪之下。
這位女子就是九十一歲的畫家、散文家郁風。她在十五日去世。和她共同生活了六十多年、現年九十五歲的書畫家黃苗子攜子女作了一個幾百字的郁風辭世說明。說明中表示,郁風「是個永遠樂觀的人」,「她最不喜歡別人為她哀傷。所以根據她的遺願,不再舉行任何追悼會或其他告別儀式。記住她的風度、愛心、藝術,這就夠了。」
一個人在世的價值,終究並不取決於她辭世後的儀式。
郁風一生,崎嶇坎坷,抗戰期間,她的父親郁華、叔父郁達夫,都相繼死於日軍和敵偽特務槍下。郁風與黃苗子年輕時追隨共產黨,中共建政後,《人民日報》常刊郁風的風姿綽約的人物速寫。文革時兩夫妻飽受衝擊,被投獄七年。「六四」後,二人移居澳洲,後又返回中國。郁風人生歷程雖大起大落,她的畫風卻永遠年輕,充滿活力,抒情而美。
郁風畢生致力於對美的追求,即使文革被關在秦城監獄,她也把每周發給一次針線縫補視為「最大的歡樂」,並「熟練得可以把任何難以縫合的破洞補得天衣無縫」。
郁風的散文,有一篇談及她與著名繙譯作家傅雷的交往。在一次爭執中,她放肆地說傅雷:「你是老頑固!」
郁風寫道:「說出口有點後悔,可是他沒生氣,反倒笑了,然後很快轉身正面注視着我,伸出食指點着,鄭重地一字一字說:『老頑固至少是Classic的!』大家哈哈大笑。」
與傅雷一樣,郁風對完美的追求,是那麼老頑固地Classic。在新世代已變得不大識字的時代,這種老頑固般的經典是多麼讓人懷念。
郁風在八十歲時寫的書信中說,她從小到老,「看看窗外一棵樹,路邊一種花,天上一塊雲,遠遠一幢房子……只要覺得美,都會使我着迷。……哪怕是關在牢裏的歲月,看着那肥皂盒裏綠茸茸的青苔就舒服,美滋滋的享受,哪怕是片刻,也能完全忘記一切。……亞里士多德說:『美比歷史更真實。』也許是的。」
歷史是由政治人物編織而成的。政治人物大多戴上假面具。因此歷史,有人說,除了人名與年代是真的之外,其他都是假的。意大利哲學家克羅齊(B.Croce)一語道破: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然而,美卻是真與善的體現。美是容不得虛偽的。所以,有人說,小說除了人名與年代是虛構的之外,其他都是真的。歷史太多虛假,這世界太多假面具了,我們也許更應記住郁風的風度、愛心、藝術,和她一生對美、對真的追求。誠如黃苗子所說,「這就夠了。」讓筆者補充一句:對現在的人來說,這就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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