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稱為「反賭女孩」的馬祖青年曹雅評，7年前因不想故鄉變成賭場，在台馬兩地反博弈，但公投結果是鄉親贊成多於反對，她失意，卻沒失志。如今她長大回鄉，和志同道合的青年發現，想開創馬祖的未來，得先了解馬祖的過去。曹雅評和夥伴們選擇從廢棄的珠螺國小出發，讓國小重生，雖然旁邊招牌被居民寫着「失落的故鄉」，但她自信地說：「我們希望它不再失落！」這也是他們對馬祖列嶼的期盼。

30歲的曹雅評在馬祖長大，飄洋過海到台灣讀社工系、社會發展所，從社工角度看到底層社會的艱苦，對比之下，她原本以為故鄉馬祖「是很幸福的，可能不需要我了」，因為馬祖位處軍事前線，最多曾有5萬名駐軍，在「軍人經濟」帶領下，許多馬祖人收入頗豐。

沒想到2012年間掀起在馬祖博弈公投的議題，讓她滿頭問號，「大家生活不是很幸福嗎？為甚麼卻想要財團（博弈公司）進來？」不想家鄉變成賭場，她一股腦地投入反博弈抗爭，希望保留家鄉純樸的模樣。

博弈公投的結果，馬祖有1,795人同意、1,341人反對，雖然最後因博弈專法未過，馬祖博弈事業並沒實現，但她不理解，為何鄉親希望引進賭場。

2年前，曹雅評寫完碩士論文畢業，回到馬祖和許多年輕朋友討論起馬祖的未來，大家都認為馬祖的青年應該集結起來，才有力量為家鄉做事發聲，他們於是成立了馬祖青年發展協會，並選了她為理事長，這重擔令稚氣未脫的她，更堅定要反轉家鄉的意志。

協會成立了，卻沒有據點，43名「馬青」看上位於南竿鄉珠螺村、已廢校53年的珠螺國小，「我們一進來，看到它這樣小小，然後藍白藍白的狀態下，我就非常喜歡」，而國小正下方就是防空洞，造就了全國僅有「蓋在防空洞上的國小」。

馬青們如獲至寶地開始撰寫企劃書向鄉公所申請使用珠螺國小，也向連江縣政府產發處申請82萬元新台幣（約20.6萬港元）經費，規劃着珠螺國小重生後，部份用作協會辦公室，部份改建成有廚房、沐浴設備的住宿空間。雖然鄉公所力挺，但最困難的問題其實是和居民溝通。

曹雅評和馬青理事陳映華帶着台灣《蘋果》記者到珠螺國小，校舍還沒完成整修，滿目瘡痍，雜草叢生。鄉長陳振國表示，1978年以前大陸對馬祖實施「單打雙不打」的炮彈攻擊，所以每逢單號日的晚上，家家戶戶吃完晚餐後，就會躲入鄰近的防空洞，因此馬祖每個村莊都有防空洞。

採訪期間，住在國小旁的陳大姐和陳婆婆走過來串門子，曹雅評熟絡地和她們打招呼。陳大姐說，多年前因為家裏太小不夠住，因此有10年時間，她和家人就住進荒廢的珠螺國小，當時國小太破舊，他們還一起動手整修粉刷，如今雖已搬離，但仍擺了些物品在裏面，包括母親的棺材。

「棺材？」曹雅評趕緊幫忙解釋其實是「壽材」。原來在離島，因為沒有葬儀公司可馬上幫忙辦理後事，因此馬祖的老人家會先買好自己的棺材放在家中，方便將來料理後事，也有沖喜的意味，因此稱為「壽材」。

曹雅評說，壽材對陳婆婆而言非常重要，所以婆婆不時會去查看壽材，因此當他們提議把壽材搬走時，婆婆很焦慮。但曹雅評強調：「要讓居民知道我們在幹甚麼！」所以馬青們時常探望婆婆一家人，又帶婆婆找其他場地擺放壽材，經過幾個月溝通，婆婆才同意搬走壽材，馬青們終於能開始整頓國小。

身形嬌小的曹雅評戴上工作手套、拿起刮刀，熟練地刨走污迹，一層層油漆掉落，教室內的牆上浮現出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而國小外牆上也不單純。她說：「我們要把油漆敲下來時，就敲出了四個大字叫管、教、養、衞！」原來白漆之下，被層層覆蓋的都是歷史。原來「管教養衞」是馬祖在軍管時期的四大目標：管理、教育、建設、保衞，這正是村辦公室時期的痕迹。

這天傍晚4點多，剛下班的馬青們不約而同來到國小整理，馬青陳廷豪、黃怡儒帶着一大壺茶水來給曹雅評補給，3人接着爬上屋頂，繼續刨除已損壞的防水層。沒多久，馬青劉文龍也開着小貨車來，先把堆在地上的舊木窗條載到垃圾場，回來後又背起沉重的吹吸機上屋頂，清理防水層的碎屑。

記者以為他們都是馬祖人，細問下才知道他們分別來自新竹、台北與高雄，因為不同原因來到馬祖，卻因為同樣的原因聚集在一起，他們都想為馬祖做點事。

從台灣嫁到馬祖9年的馬青理事陳映華，平常管理婆家民宿和兒子，但她關心在地議題，也希望兒子未來能關心公共事務，「對社會有感」，因此她一有空就帶着兒子參加協會，陳映華希望馬祖青年能與下一代一起尋找馬祖未來新的可能性。

「那你希望馬祖的未來是怎樣？」記者問曹雅評，她冷靜地回答：「我希望是馬祖可以找到它自己的樣子，而不是不斷學習別人、模仿別人。」

她無奈地表示，馬祖從前是靠海吃飯的漁村，國軍撤退來台而成為軍事前線，倚賴軍人經濟，但軍人逐漸撤離後繁榮不再，感到焦慮的馬祖人，不斷地試圖學習都市化、現代化，希望成為澳門或其他地方的模樣，結果反而無所適從。

「我沒有辦法說一定要成為某個樣子，因為這條路是走出來的，就是你成為自己的樣子，你成為你自己。」曹雅評說自己看不到終點的模樣，只能不斷地和同伴、居民一起去探索。記者突然覺得，曹雅評其實像《綠野仙蹤》的Dorothy，在前往未來的路上遇到稻草人、鐵皮人和小獅子，他們在智慧、真心和勇氣俱足時，每踏出一步都會很堅定。

台灣《蘋果新聞網》
-----------------------------
7月4日起 《蘋果動新聞》只限升級壹會員閱覽
繼續撐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