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娶親 - 董橋

蘋果日報 2009/11/22 06:00


清初山水畫家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世稱「四王」,都受董其昌薰染,小海說他惟獨喜歡王時敏。王時敏號煙客,明代萬曆進士,少年時代跟過董其昌讀書畫畫寫字,跟陳繼儒也熟,受兩位前輩啟發極深,入清不仕,隱於歸村,八十九歲病危時王翬、惲壽平謁於病榻,「執壽平手而卒」。小海在港島西半山家裏掛着一幅王煙客山水,葉恭綽舊藏,鈐遐庵藏印,說是抗戰勝利那年他父親購藏的:「論寫字,煙客氣勢不輸玄宰,」他說。「論繪畫,煙客創意顯然也比玄宰豐富,關鍵是董玄宰造林,王煙客種樹;結論是董玄宰青山不老,王煙客孤松參天!」
一天,小海請申先生和我到他家裏吃西餐,說他家老廚娘煎牛排廚藝好過大酒店西餐廳。是一幢不設電梯的六層高舊樓,廳堂卧房寬大得不得了,清代紅木家具成雙成對擺佈得格外舒暢,牆上掛的全是古人字畫,只留玄關一對壁燈中間亮着一幅張大千仿八大花鳥斗方。老廚娘滿口上海話,牛排煎得實在好,甲魚清湯也出色,餐後甜點倒是半島酒店買的。那天,小海送我們一人一小本英文版董其昌傳略,忘了是紐約還是倫敦一家畫廊約他編寫的小冊子,正文五、六千字,文筆清爽裏處處才情,上個月我寫董其昌的字想找出來看看找不到了,至今還不見踪影。董其昌材料太多,隱約記得小海筆下只繞着董氏一生好命婉轉發揮,說他無心當官而官至禮部尚書,在朝短暫,在野久長,明末黨禍風雪中他始終在爐邊養神,交往有陳眉公那樣的鴻儒,出入有王煙客那樣的弟子,項子京的家藏真蹟讓他更上層樓,曾祖母是高克恭的雲孫女,淵源有自,用墨天生精湛。一旦倡言書法振興晉人法則,繪事回復唐人初衷,書藝輕易抗衡松雪道人,畫品不難媲美宋元諸家,清代康熙乾隆相繼一迷董書董畫,全國靡然從風,統領數代風騷不衰。小海寫董其昌家裏多姬侍一段也生動,說諸姬各具絹素索畫,稍有倦色,則謠諑繼之,購董玄宰真蹟者得之閨房者最多:「可憐眼前這位董先生沒了本家那份艷福!」他舉杯要我一起乾了。
夜宴別後好幾個月都見不到小海。一九六八年年尾,有一天他來電話約我到中環七重天餐廳碰頭,說原先也約了申先生,申先生抱恙來不了。是星期六下午茶時間,全廳滿座,小海身邊坐着一個女孩子:「給你個驚訝,」他說,「我的未婚妻小馥,馥郁的馥。」果然不是王映霞也不是周璇,是嬌嬌小小端端秀秀的上海姑娘,一對水靈的大眼睛點亮細緻的五官,用不着說話話都寫在臉上。「你是上海人,她是上海人,董其昌華亭人也算上海人,了不得,申先生錯失一開眼界的機緣了!」我不着邊際找些喜慶話題逗他們開心,小海不領情,一扯扯到他在洋行裏的新職務,說那位頂頭上司竟然是偵探小說家克里斯蒂權威,收齊了她的初版小說還跟她通了幾封信,滿腦子怪主意,重金在美國請裝幀家重裝克里斯蒂全集,封面不是皮裝是絲綢綉花綉字裱在紙板上,一本一個顏色,說是擺進玻璃櫃子裏朝夕相對大大過癮:「沒想到英國人發病會癡呆得那麼厲害!」小馥文文靜靜喝咖啡吃蛋糕冷落小海的興致。天快黑,我會了帳說等着喝他們的喜酒。「嫌麻煩,還是旅行結婚,不擺喜宴!」小海闊步走了,小馥拔腳追上。聖誕假期前我打電話給小海電話切斷了。過了年我換了新工作忙了好幾個月,申先生宿疾時好時壞也很少出來:我們都惦念小海小馥。那年深秋,我收到小海一封信,倫敦寄來,說他和小馥離了婚,暫時寄住老師肯特郡家裏靜養,過了年到美國陪姑姑,不回香港了:「記得替我問申先生好」。信很短:靜淡,謙恭,斂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