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有一齣英語電影叫做《六福客棧》,講英格烈褒曼飾演的女傳教士去中國,在戰火中收養孤兒,片名原來叫做TheInnoftheSixthHappiness,無論如何譯不好。福,絕對不是Happiness,福比「快樂」多了三分清幽、七分超脫。如果快樂是一瓶透明的蒸餾水,「福」就是一籠蒸氣了,更加看不見摸不着,卻如空山靈雨般的一抹晨霧,依依罩在心頭。
把一個金漆福字寫在紅紙上,倒過來掛在屋邨的一道門板,門前放幾雙粉紅色的塑膠拖鞋,是多麼掃興呢。婦孺的一知半解,迷信加嬉戲的兩意三心,加上廳堂裏福祿壽三星瓷像,一架大屏幕電視,配一副卡拉OK鐳射機器,那種幸福和豐足,就有一層厚厚的珠三角的感覺。連門口的土地牌,都寫着「福德正神」,一個小孩在教育啟蒙期就朦朧地認得了這個福字,而且真的很深奧,窮其一生也未許端詳。
到明白的時候許已經八十歲了,兒孫滿堂地做大壽,都呼喚「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回顧一生,山悲河痛風嘯雲哀地走過來,留下一行帶血的腳印,原來無事平安就是福了,那許多失落的金錢和反目成仇的友伴親朋,到頭來只剩下佛堂案上一爐幻香,還有窗外浮山的一抹斜陽。
越來越不相信翻譯,因為一個福字就是語文中間的盲點和絕筆,要經歷過三生的劫火和五世的倉皇才知道其中的真意,得悟以後又未可言詮,一切愛恨都蒸發了,無量是壽,而壽多招辱,無為是福,福有攸歸,多麼俗氣,或許這叫做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