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民建聯主席馬力二○○四年八月八日透露自己患了結腸癌,二○○七年八月八日死於結腸癌。他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否定中共六四屠城,並把六四民眾譏為豬玀,一時成為香港民主派眾矢之的;但現在,民主派卻紛紛為他哀悼了,包括民主黨、公民黨、社民連。
舊中國名相秦檜沒有馬力那麼幸運。
秦檜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要陷害大將張浚以及大儒胡安國。有司於是給張、胡羅織罪名,寫成奏牘,呈交秦檜批示。當時秦檜已經病入膏肓,但還是奮力提筆,不料手腕顫抖,無法成字。他妻子連忙說:「勿勞大師。」秦檜還是不肯擱筆,終於仆倒几案上,幾天後一命嗚呼。他的死訊傳到張浚府上,「頃刻之間,堂序(大廳)歡聲如雷」(《桯史》卷十二)。
秦檜去世,當時輿論有喜無悲。《桯史》作者岳珂認為這不是不厚道:「檜稔惡(大奸大惡)得斃,為善類之福不貲(是正人君子的大福氣),要非幸災也。」今天,香港民主派稱頌馬力為人「彬彬有禮,溫文友善,能容異見」等等,那應是岳珂無法理解的。
《禮記.曲禮》說:「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然則馬力知不知禮,不待辯而後明。毛澤東推行文革期間,馬力為毛澤東鼓吹;鄧小平推翻文革之後,馬力又為鄧小平鼓吹,這古人不叫做「明是非」。六四血蹟斑斑可考,馬力卻要一一遮掩,這古人不視為「決嫌疑」。
至於說馬力「溫文友善,能容異見」,簡直使人想到「溫良恭儉讓」的孔子。但孔子反對事暴君求富貴:「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馬力則完全不同。中共執政五十八年,殺中國人以億計,其間馬力平步青雲,由福建省政協委員做到中共人民代表兼民建聯主席,富且貴焉。
不是富且貴焉,馬力不可能到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治病,獲最先進藥物治療,醫生、護士二十四小時侍候在側。不是有千千萬萬馬力這樣的達官貴人,新中國也不可能發生那麼多可歌可泣故事。比如說,貴州甕安縣少年張有波最近獲大學錄取,他的癌病母親就投河自殺,把治病錢留給孩子做學費。
馬力支持中共一黨專政,原因固自有在。
秦檜死後,朱熹撰文斥他倡邪謀以誤國,挾金邦以欺君:「秦檜之罪所以上通於天,萬死而不足以贖。」(《宋史紀事本末》卷七十二)馬力死後,民主派卻沒有人說他倡獨裁挾中共以惑香港遏民主。這大概是今人所謂厚道吧,但這厚道只會鼓勵政壇後進仿效馬力。仿效馬力的人今天已經夠多了。
「人生芳穢有千載,世上榮枯無百年。」這兩句話,馬力活了五十五年始終不能明白。
古德明 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