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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風景:劉紹銘的煙雨平生 - 董橋

蘋果日報 2003/07/28 00:00


 初識劉紹銘是六七十年代之交,我正在編校湯新楣翻譯的海明威《戰地春夢》。這部小說比《老人與海》好看得多。《老人與海》是文學教授慫恿文藝青年隨身顯耀的名著;《戰地春夢》才是愛看書的人不捨得不看的一部好小說。當年我們那所出版社也出過《老人與海》中譯本,譯者是響當當的張愛玲。那該是她一邊寫小說一邊寫劇本的時期,拿海明威調劑筆墨她是樂意的。劉紹銘後來給出版社翻譯BernardMalamud和SaulBellow的小說也都很好看,可惜小說裏好像沒有《戰地春夢》那麼多喝酒的插曲;印象中杜松子酒和苦艾酒是美國大兵最愛喝的酒。當時戴天和金銓都說紹銘能喝,我猜想他是屬於有教養的學者酒客,絕不牛飲。後來交往熟了,我果然看到他晚飯前「唇飲」的那杯杜松子配苦艾的馬提尼雞尾酒簡直是學術和藝術的一場廝磨:蒙着薄霜的夜光杯浮起檸檬黃的滿月,蕩漾的是英格蘭樹林的冷香和他筆下蘇菲亞羅蘭故鄉的野趣。

 野趣是劉紹銘教授常常不忍心捨棄的紅塵風情:「女人老了一樣可愛。」他說。「令人擔心的是這些『大小文士』他日上天堂時求見柳如是,這位一代名姬會以甚麼面目見人。她是自縊而死的」!劉公書裏這句話天上的陳寅恪讀了必然又是一番神傷。陳教授可以寬懷的是劉教授心裏絲毫沒有輕薄柳大姐的綺念;劉教授不但會因為柳大姐的艷名而乖乖翻讀陳教授的《柳如是別傳》,心靈深處還要拜服陳寅恪這位老前輩的stoicism的風範。
天地圖書剛出版的劉教授自選集《煙雨平生》處處見得到這樣嚴肅的俏皮文風。學術不死,靠的正是劉教授這樣的熱腸鴻儒在學術殿堂的後園裏死命保住那片繁花雜草!我這三十多年來於是老愛稱呼他為「劉公」:年輕時他是個小老頭,年老了他還是個小老頭,外不圓,內恆方,碰到討厭的人他整頓飯一聲不哼,遇到賞心知己他整個人年輕十年。他的文章老了不顯老,我起初錯以為是他一生避掉線裝書的禍害,後來才體悟出那是他的西學造詣賜給了他的文章無盡的養顏湯:Youwillbesotickled!
 經過了那段吃馬鈴薯的苦日子,劉紹銘這才撐起了絕不流俗的臨風氣度,我看文章找的向來是這樣的排場:「今天人人都說原子筆方便,我獨愛用鋼筆,不離不棄,持之有年。也是對世俗生命一種報復,也算是不完美的人生中一種求全的固執」。到了讀書教書和寫作把他帶到蘇東坡一簑煙雨任平生的境界,他終於可以在最清雅的書房裏咀嚼小鎮酒商的廣告詞:Lifeistooshortforbadwines!
我喜歡讀《煙雨平生》裏寫中國聞人在美國的生活。劉紹銘寫這一類小品下筆仁厚得很有意思,不會像唐德剛那樣說胡適流浪美利堅的日子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讀完紹銘書中寫的張愛玲,我忽然非常懷念把張愛玲從鴛蝴荒園裏救出來的夏志清。中國文人學者在美國學術界討生活真不容易,難為劉紹銘煙雨歸來一簑無恙。
(圖)齊白石一九三九年為湯爾和畫《紫藤蜜蜂》扇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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