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德昭和媽媽一起站在山東渤海前,媽媽遞了一支煙給他。「媽媽本來不抽煙,爸爸才抽得厲害,但我十八九歲時爸爸去世,媽媽就開始抽煙。」他說。
母子在海邊,一起抽煙,他自小常常和媽媽聊天,但這是第一次,聽到媽媽如何認識爸爸,如何來到香港:谷媽媽和爸爸都是威海人,但在家鄉沒碰過面。谷家捱得過日戰時代,卻頂不住共產黨,爸爸十多歲跟着叔公出走。媽媽則是剛好去大連探親,坐船回家時卻因為共產黨來了,船家拒絕上岸,整艘船改去了一個島,滯留了一個月,看勢色不對,媽媽也決定離開。在走難的路上,兩個人就碰上了。
「我問媽媽:你怎會和爸爸在一起?好自然就在一起。媽媽只是這樣答一句。嘩!我好想為這句話拍一部戲!」眼前的谷德昭,輕輕說了兩遍:「好自然就在一起。好自然就在一起。」思緒又再飄到老遠。
媽媽和爸爸去到上海,爸爸問:「我知道南方有個小島無共產黨,叫香港,去不去?」「去。」媽媽答,就去了。當時上海開去香港的船,已經開走,兩人惟有走陸路,那車的擠迫程度,是如果有人嘔吐,得吐在自己的鞋子裏,然後人傳人,把鞋子裏的穢物丟去窗外,再傳回去!這樣艱難才來到香港,當時山東人聚居在京士柏,爸爸也跟着長輩住下來。山東人身形高大,往往做警察,爸爸起先也當差,後來改做運輸,在谷德昭出生時,已經有小小的車隊。
谷德昭說:「我真的很想拍《我的母親父親》,中國的大時代,成就了香港。我還去了爸爸在山東的小學,很簡陋的學校,當天一個少年人,怎會想到自己會赤手空拳來到香港,養活一家六個仔女,還能讓每一個都唸大學!我的眼淚就不禁流下來。」
爸爸拼搏,而媽媽更是剛強,全心全力照顧家人令爸爸沒有後顧之憂,她總是希望幫人,不要負累兒女:「媽媽是很簡單地下決定,就是不想耽誤我們,她太疼我們了。」谷德昭這樣理解媽媽的自殺。
媽媽七十八歲,仍然不願別人照顧,去打麻雀也堅持自己坐車,不用兒女接送。剛發現腎有事,先做了一個血管手術,這手術影響到腦部,醫生說可能導致抑鬱,想法偏差,才決定跳樓。這其實是一種「安樂死」吧?
谷德昭強調媽媽當時是受手術影響,但也形容這是很剛烈的選擇:「我衷心覺得好堅,有這個想法,有這個決定,然後還要做到。她口袋有一封信寫着地址,讓警察一定找到我們。」
好幾個月,谷德昭不想見人,並且和兄姐一起接受哀傷輔導。「出街有人問起,我還要交戲!很多時躲起來去看電影,看了很多不好笑的喜劇。」他也看書,原來運動可讓身體產生安多酚變快樂,便去跑步、踏單車。有次特地和外甥去打籃球,意外聽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人指指點點:「仲打波,仲咁開心?」
「原來處理得不好,是可以不再開心的,更加要想辦法。」他黯然說:「只可以選擇繼續生活,或者不,那我一定會選擇繼續。」可是十四個月後,在母親跳樓的同一個地方,姪兒也跳了下來……
(原文刊於2013年923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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