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威手車未必最快，但說到膽色過人，他當之無愧。他是一名土工，俗稱棺材佬、仵作佬，為先人移送遺體、化妝、更換衣服、抬棺材，一般人聽到都腳軟，他卻視為輕鬆筍工，收工再嘆多轉刺激飛車，享受男人的浪漫。十多年來，日與夜，工作與嗜好，跟死亡都是這麼近那麼遠，偏偏最怕鬼和睇鬼片，「死人唔會追我，但鬼會呀嘛。」

二十歲考到車牌至今，十五年來阿威都深愛飛車，「好玩刺激，係自殘㗎，又要快，又要驚，又要小心不要撞車，撞車後要維修汽車，自虐，但過癮。」招牌的哈哈笑聲在車房迴蕩，一點也不「陰陽路」。

改車架生未運到，在新車房，不揸「士巴拿」，拿著油漆掃為逐幅牆上色，一樣快活舒暢。

跟車友玩車，笑得最多，「哈」到我問攝影師「其實我哋拍咗啲咩。」

「殯儀這行已經不神秘，我們也不過是人，我的同事，個個都玩得好癲，好多古靈精怪的嗜好，玩車、打wargame，開私房菜、乜都有。」

飛車，他說是男人的浪漫，十八歲可以飛，八十歲也可以飛，不受年齡限制。

「玩車的男人會明白，返到屋企樓下也要在車坐一會兒，才會下車，覺得那個時間屬於自己，好像去洗手間大便，那是屬於自己的時間。」

「喜歡跟車相處，會不自覺地，覺得車是人。」

深愛到差點見閻羅王都不放手。

那是一個農曆年三十晚上，他在大帽山風馳電掣，突然跌軚撞到對面線的車，他形容，傷勢濕濕碎，「𠝹損少少，但都有個傷痕，由左邊額頭，伸延到右邊下巴，像怪醫秦博士，咁少事唔入院啦，又冇留疤痕，除咗驚險，真係冇嘢。」

車呢？ 「車頭凹哂，total loss。」相隔多年，仍然傷心欲絕。

驚咗，有陰影？當然不會，「唔撞唔識快，揸車向來係咁。」

阿威對H車（Honda)情有獨種，「豐田都揸過，但H副擎聲聽落特別high。」

單是Type R「梯R」 ，他就有過三架，「鍾意佢夠快，少少改裝就能夠很快。」二十三歲擁有第一部「梯R」，因為初出茅廬，沒有甚麼積蓄，花三萬八千元買了一部撞過維修好再放售的二首「梯R」。

雖然售價便宜，但因是頂頂大名辣車，每年保險費要花一萬多元，還未幾每月大出血改裝辣車的開支，「試過整個月薪水都花在改車上。」

敗家又搵命搏，究竟飛車有甚麼好興奮？「很難形容，快感，跳上車，你就想它跑得快，很過癮，有種魔力。」

試過最快係點？

「我也看不到速度，錶板『發』到最盡。」

他說已三十多歲，年紀大，顧忌多了，但有時仍會懷緬當年飛車盛況，「以前好玩些，三十幾、四十人一齊飛。」

「同猛人一齊飛有試過，大DEE啦，最出名是盲亨，當然我追不到他，太快。但其實沒有最快，大家的心態係玩，一班車友出來飛車，一個電話打來，在哪裡等，旺角去荃灣有線，然後廣傳給其他人，時間起步地點，沒有評判。沒有第一名、第二名，那是電影劇情。」

飛車是因為工作壓力大，要減壓？

做仵作佬，十多年來見盡無數離世故事，還有各式各樣死狀，壓力非同少可。

「冇關係，很多行家也有飛車，上年紀的喃嘸佬，年輕時也有出來飛車，現在還有飛車。」

他本來做速遞司機，因冇乜工開，有親戚的朋友做殯儀，於是介紹他入行。

大概他是注定吃這行飯，第一天上班就要觸碰遺體，另一個新人嚇到發燒要辭職，但他卻若無其事，「點解唔驚？唔驚就係唔驚，冇原因。」一直做了十多年。

「可能係好奇心驅使啦，未做過這一行，想見識下，其實也不過是一個人，唔郁，瞓係度，這些工作始終要有人做，可能一般人覺得這行的人污穢，厭惡性行業，有一班人願意做這些工作，不害怕這些工作，這就是我們的專業。」

第一次觸碰遺體的感覺如何？

「感覺很奇怪，冰冷，但蓋上棺才，看不到他的樣子，感覺像一件貨物，感覺像搬一個衣櫃。」

初入行時，他需要做遺體化妝，「有些是有破損，要慢慢修復，很多人問我，你不害怕嗎？那要看自己的心態，如果要害怕，完整無缺也會害怕，只要抱住心態，我們是幫助先人，那就沒甚麼好怕。」

他謙稱只懂基本化妝，「現在家屬比較講究，會聘請專業化妝師，現在很少做化妝了。」

肢離破碎的先人處理過不少，但數到最難忘的工作，卻是送一位小朋友回殯儀館。

「我們的工具太大，不能完全包住他，於是我跟拍檔說，不如用布包住他，由我抱他回公司。」

由離開殮房，坐車，到達殯儀館，阿威都緊緊抱住他，「心裡很難過，出世這段短日子就『走』了，還沒怎麼看過世界呢，我覺得他很可憐。」

落車時，死者爸爸看到阿威抱住亡兒，十分感動，於是給他一千元利是。

殯儀從業員總給人收入可觀的感覺，坊間流傳，由於利是豐厚，很多喃嘸佬都戴金撈，揸寶馬。

「我都想有咁好搵，真實情況係，我哋收入只係比一般行業的略高。」

他說自己的平均月入，「坐二望三（萬）」，「Sales接到生意，就分配我哋做嘢，喃嘸、堂倌、土工，化妝等等。每間公司的算法不同，一般來說，冇底薪，按柯打計，因此收入不定。」

「旺季是指大時大節、冬天這些日子，會有較多老人家『走』，生意會多些，所以在旺季，我的收入會挨近三萬。夏天是淡季，生意較少，一個月收入大約二萬頭。」

「利是會有，但五位數字或以上唔多。」

殯儀行業從不缺人，經濟市道愈差愈多新人入行，「但做到耐，做到尾的人又真係唔多嘅。」

偏門行業有不少習俗文化，像有時先人的骨僵硬了，穿不到衣服，土工會唸唸有詞說「婆婆，我哋幫你著衫，你放鬆些」。

阿威說自己不算老行尊，加上時移世易，很多傳統做法都失傳了，但嚴禁胡亂說話、偷窺等原則，他一直緊緊恪守，「尊重，這一行，這兩個字最重要。」

「舊公司年代，我們收了一件遺體回來，那是一名小妹妹，有營業員特地來偷窺她的遺體，我們知道這件事後，給了他一些『教訓』，再叫公司炒掉他。」

死人唔驚，飛車唔驚，撞車唔驚，真係無嘢難到阿威？

「鬼片，我驚睇鬼片㗎。」

唔係嘛？

「死人唔會郁，但鬼會郁，會追你㗎嘛。」

「我唔驚遺體啫，冇話唔驚鬼喎。」他哈哈大笑。

靈異事，說也奇怪，寥寥可數，搜索枯腸，才想到這一單。

「有一次幫先人穿好衣服，推他去禮堂，期間要經過一條後巷，整條走廊都漆黑一片，推到一半，突然打冷顫，有一股電流，由頭頂打到落腳趾尾，我心想，出事了，於是加快推他去後門，當時禮堂沒有開燈，漆黑一片，有一陣風吹過來，馬上開燈，推他入冷氣房，馬上關門離開，這是我最難忘的靈異事件，沒有看見，但覺得有。」

可能磁場問題，工作上沒遇到怪談，反而感情路上卻發生過不可思議事。

他的現任女友，幽默一點地說，是「撩返來」。

「見到隔離枱有個女仔幾靚，咪試下撩下佢傾偈。」

撩撩下，發現女神竟然是行家。

「佢做過殯儀義工，算係半個行家。」加上她信佛，生性豁達，不但不介意阿威的職業，還覺得他有善心，進展順利，很快就成為拖友。

做這行，會不會難找女友？

「當然要找一個不害怕我做這行的女朋友啦，『我做這一行的，害不害怕，害怕就不要傾偈，不害怕就傾落去』。」牙擦背後，是一段傷心往事。

介意的不是女友，而是女友的家人。

前度女友的媽媽，嫌棄他的工作「污糟」，當著他面前，跟女兒說「怎會找這樣的男人」。

「其實不過是一份工作，有甚麼污糟？」

又有一位舊同學，知道阿威做仵作佬，怕白事撞紅事，要求他不要出席婚宴。

「做這行太久，已經到化境，不過是一份工作，我的工作是服務先人，做的是專業和有意義的工作。」黑夜裡，他的神氣，不遜旁邊的JDM（純正日本土產跑車）。

活人和死人哪個更可怕，他才不會花時間研究，這刻自在最實際。

採訪：蕭瑩盈

攝影：楊建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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