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dErLands】再見UFO(三)二二一七號室的怪物|Mr.Pizza

蘋果日報 2018/06/30 00:01

Mr. PizzaWONDER再見UFO

雨直著下,橫著下,狂風暴烈地下。
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五日,一股名為「雲茵」的強烈熱帶氣旋以高速西移的路徑吹襲香港,皇家香港天文台懸掛八號風球。這一夜,稍為有一點常識和理智的香港市民都會待在家裡,跟家人抱在一起,在暴雨聲中溫暖地看《歡樂今宵》。
健仔和家人也不例外。適逢父親四月底上岸回家,短暫地待在香港兩個月,趁下一趟船期來臨前多待在家,盡量陪伴健仔和老婆。那個晚上,一家三口正溫馨地喝著湯,一邊看著舊式電視的廿一吋螢光幕裡,肥姐沈殿霞正為某個環節而發出「哈哈哈哈……」的招牌笑聲。
「咻—」肥姐突然消失,電視熄了。
不止是電視,陳氏一家所有燈和電器都熄了,單位頓時沒入黑暗。
來不及反應,健仔已聽到隔壁的周師奶傳來一句:「死火囉!停電!」
是的沒錯,如果八十年代已經有航拍技術,或是健仔此刻正從一架直升機上鳥瞰,他會看見華富邨周邊一帶的所有地區,包括民居、商舖、路上的街燈,此刻都是清一色的黑。這是一次地區性的大停電。
好多年以後,作為旁觀的文字紀錄者的我有向港燈查詢,發現在八四年六月尾,華富邨及雞籠灣一帶確實有一次大停電紀錄。某個位於南區的變電站因為附近一棵白蘭樹不敵狂風,湊巧倒塌在一束高壓電纜上,造成了歷時一個半鐘頭的停電意外——短短個半小時,卻造就了陳子健和何家謙,一次充滿奇幻色彩的歷險夜。
「陳子健!」陳子健忽然聽得門外的叫喚聲。
此刻他正跟父母一起在翻箱倒篋找蠟燭去照明,回頭只見何家謙正拿著一隻楊桃形燈籠,一臉緊張地站在門外。
陳子健拉開鐵閘:「你家有停電嗎?」
「嗯!整棟都停了!」何家謙的口水噴在健仔臉上:「先別說這個……」他神秘地打個眼色,煞有介事:「彩虹出沒!」
健仔一聽,愣住了。
他瞬間就聽懂了這句暗號。
「媽!我出去一會!」說罷,健仔的十隻腳趾已經套上人字拖。
四周黑濛濛還能找哪去了呢?忙著點蠟燭的健母還來不及問,健仔已拿著一個白兔形燈籠,跟隨謙仔跨步出門。
站在井字走廊,健仔才驚覺這場雨下得有多兇。天空宛如崩開了一個裂口,天井中心傾倒著瀑布般的水量,雨聲震耳欲聾,飛彈的水粉沾濕每一層走廊,一整棟華泰樓的居民也彷彿住在了水簾洞之內。健仔環視一看,天井上下都停電了,鄰居不約而同地點燃蠟燭來照明,此刻看來就像一個個住在洞穴裡的民族。幾個其他樓層的孩子更索性在樓梯轉角的位置煲蠟,中秋節彷彿是提早來臨了。
升降機早已停止,謙仔一馬當先地帶著陳子健,沿樓梯往廿二樓跑去。「噠噠噠……」兩雙人字拖聲響在黑暗的樓梯中迴盪,兩個不畏死的小伙子往那個傳說中的目的地直闖。
二二一七號室。
二人要找的正是住在二二一七號室裡的怪物——彩虹婆婆。
「香港十八區,區區除了有鬼故,也總有一個身穿奇裝異服,不受世人接納的怪婆婆。」細佬解釋:「灣仔區有金婆婆,一個全身穿金色的奇怪老婦人,走在路上會喃喃念著一些無可辨識的語句。中文大學有逸夫婆婆,一個總喜歡在夜裡拖著行李箱,在校園裡不斷問人時間的老人。甚至前一陣子,網絡上不是有一個花婆婆,特別喜歡畫花,屋子裡每一個小物件都繪上花花形狀,還給不少網民讚好了。」
我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所謂怪婆婆,是每個香港人都會親眼見過的都市傳說。就在我住的那一區,常有一個不論天氣是冷是熱,總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的中年女子,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體味,常常蹲在巴士站附近問人要兩毫子。
看見這些人,除了用最簡單直接的精神問題去解釋,我總會好奇這類人背後的故事到底是什麼。她們有工作嗎?有身份嗎?有住處嗎?年紀較大的,她們會有子女甚至孫兒嗎?家人知道她們的行徑嗎?她們的前半生大概會像我和你一樣,都在這個社會打拚吧,後來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讓她們的生存方式變得如此了?
彩虹婆婆,簡單想像,就是一個把每一種顏色都潑染在身上的怪婆婆——她的頭髮是湖水藍,曾經泡染過,現在卻已褪色得近白,粗糙乾旱。她穿上許多層衣服,藍綠黃紅,不同顏色款式的衣服最不按常理地拼湊撞撃起來,像要叫色盲的人也能看出。她的手上拿著一柄彩虹色雨傘,配合著五顏六色、來自不同商店或超市的陳年膠袋,步行時因搖擺而刮擦,還會發出「沙沙……」聲。
華泰樓上下的居民都知道彩虹婆婆的存在,每逢黃昏四點半,不論天晴下雨,她都會出來巡邏一番——所謂巡邏,就是沿著廿二樓那條井字走廊一直順時針繞圈,彷彿是一種教徒的苦行儀式,她總要繞個十個圈,才會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單位去。
成人們總是對她避而遠之,孩子們總是為她聞風喪膽。除了因為她走路時肢體動作奇怪,手腳不協調得像一個壞掉了的芭蕾舞蹈員,也因為她的眼神總是游離,跟她迎面碰見,除了恍惚和虛空,也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傷。
更重要是,她口中經常發出一種怪聲:「切—!」
切!
切!
切!
細佬在我面前露出牙齒,瞪大雙眼,極力模仿那種聲音。
「彩虹婆婆不會說話,只會右手輕揚著雨傘,張牙舞爪地發出這種怪聲。我們不知道怪聲到底是什麼意思,也無從知道,因為每次從老遠看見她,我們都會立即回頭逃跑。」說時,細佬雙眼彷彿閃過一絲恐懼:「不瞞你說,我到現在還是有一點懼怕,是童年陰影吧。」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像我打從小時候看過《午夜凶鈴》就一直不敢再看,儘管明知那部電影其實並沒有那麼嚇人,心裡還是有過一種陰影。
整棟華泰樓,唯獨是兩個少年不怕彩虹婆婆。陳子健和何家謙。
自細佬有記憶開始,他就記得這兩名頑皮的哥哥總是跟彩虹婆婆對著幹。每個下午,當婆婆從家裡走出來開始巡邏,陳子健和何家謙總會躲在井字走廊的另一邊,以陽光和曬在欄杆上的衣服作掩護,伺機潛進彩虹婆婆的老家。
彩虹出沒——這是兩個少年間的暗號,彷彿他們就是特攝片《科學探險隊》的隊員。
十次有十一次,他們的作戰方案都是失敗的,不是陳子健在奔跑中丟了拖鞋,就是何家謙在快要到達時不小心放了個響屁,彩虹婆婆發現二人行蹤,當即回過頭來張牙舞爪:「切!切!切……」嚇退二人。彩虹婆婆的巢穴明明是中門大開,明明近在咫尺,二人還是沒有半次成功。二二一七號室裡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埋藏著什麼秘密,他們一直沒法知曉。
直至八號風球這晚。
萬暗中,二人奔上廿二樓。這一層臨近頂樓,陳子健清晰地看見雨水從遼闊的天空落下,萬箭齊降地插入天井。「轟隆—」天邊閃白,雷聲駕到。
何家謙拉拉陳子健的衣袖,示意他望天井對面的二二一七號室。單位木門大開,一道柔弱的光向這邊射來,有節奏地閃爍著。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當整個華富大停電,唯獨這個單位散著異光,像是鬼差手上提著的勾魂燈。更奇怪是,陳子健辨識出光線節奏了……
閃……閃閃閃……閃閃閃閃……
正是船燈信號。
「點,長,點點點,長長,點點點點……」陳子健久經訓練,腦袋內早已自建一套船燈列表,即直就把信號意思翻譯出來。

I—AM—HERE
我—在—此。
「怎麼可能?」陳子健想起自己每天在天台打出的信號,不曾得到過海上輪船的回應。怎麼可能,在這個暴雨的夜晚,他突然收到了回信呢?理性如他不斷思考,到底是什麼人在打信號?光源是什麼?彩虹婆婆家中難道藏著另一盞船燈?
何家謙似看穿了他的想法:「走吧,去。」便拉著他繞過走廊,往二二一七跑去。大停電夜,怪物不見蹤影,要解開謎團,唯一方法就是直搗怪物巢穴。
白兔燈籠和楊桃燈籠,往更暗的地方消失而去……

(待續之三)
再見UFO (一) 三十年後
http://bit.ly/2tc7ftg
再見UFO (二)天台、閃光、沉默的遠洋輪
https://bit.ly/2Ki01hQ

專欄作者簡介:
故事 Mr.Pizza
香港出生,著有小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把砒霜留給自己》,專欄雜文散見各媒體。另一神秘分身為電影編劇,蟄伏於不同類型作品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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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 江記
江記(江康泉), 香港動漫畫人,作品包括:丁丁企鵝系列、《Pandaman》、《離騷幻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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