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深信翰墨聚散講緣份。得了胡適這幅字,我先是遇到張充和的一些零散詩文,覺得她的文筆確是上乘;不久,陸灝又送給我一張張充和寫給施蟄存先生的詞箋,小楷清越疏朗,嫻雅中遮不住的是那份含蓄的豪氣,長短句尤其推敲周全,玲瓏標緻。近來,我閑時都在細讀《沈尹默蜀中墨迹》,那又是張充和所藏老師的墨寶集,書首她寫的那篇〈從洗硯說起〉固然好看,書尾〈仕女圖始末〉說的是她一九四四年畫的一幅畫失而復得的經過,讀畢我倒深悔自己一九九一年錯過了在蘇州拍賣會上競買這件文獻的機會。
張家四姐妹是當代中國大家閨秀的典範,境遇也許各異,吉凶禍福中流露的卻始終是書香門第貞靜的教養。四妹充和長住美國,日子安逸,成就甚大;三姐兆和大半輩子陪着沈從文在風雨中擔驚受怕,真難為了她。我沒讀過張充和的《三姐夫沈二哥》,只在童元方教授的文章裏看到幾句沈二哥早歲軼事,很有趣。童教授說,張兆和十八歲進上海中國公學修讀文史,校長是胡適,沈從文教新文學。一九三○年,沈從文寫了好多「獨白情書」給張兆和,兆和不理,沈從文飽受煎熬,向胡適辭職,胡適勸他靜待她讀完書再說。三二年兆和畢業,三三年他們果然在北平結婚,新房四壁蕭然,全靠梁思成和林徽因送的兩床錦緞百子圖罩單烘托出一點喜氣!
我沒見過沈從文。寫沈從文寫得最生動的是黃永玉先生。我的朋友李輝寫老年的沈從文伉儷也寫得好。他說他有一次到沈家去,張兆和扶着沈先生在一米寬的水泥地上散步,說是每天要走五個來回。沈先生才走了兩趟就問夠不夠,走了三趟硬說是第四趟了:「別騙人,剛剛三次。」張兆和說。第五趟,沈先生沒走完先噓了一口長氣逕自往座位上走:「唉,完了吧?」張兆和抱怨他偷工減料,兩老一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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