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發生政變,國際社會反應審慎,歐美政府大體希望泰國「早日恢復秩序」,回歸憲政法治,只有日本政府語帶譴責,對軍事政變表示遺憾。
日本的反應強烈一些,因為日本和泰國同屬亞洲君主立憲政體,日本與泰國還有一段歷史淵源。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泰國支持日本南進建立「大東亞共榮圈」,日本偷襲珍珠港,泰王甚至一度衝動,跟隨日本向美國宣戰,但宣戰的電報打到華盛頓的泰國使館,聰明的泰國大使把電報扣下,不予照會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泰國軍事強人宋伽藍開放邊境,迎接日軍「進入」泰國,為回報泰國的善意,日本把緬甸西南和馬來亞北部的一些英屬領土割送泰國,但美國扶掖泰國軍人培里廸打游擊戰,戰後,宋伽藍以叛國罪下獄,同年泰王阿南達──也就是方今泰王浦眉蓬之兄──都神秘駕崩,宋伽藍的餘部馬上推翻培里廸政府,培里廸失蹤了幾年,一九五四年突然現身中國,成為泰共的一名流亡領袖,率領「自由泰國運動」,從此泰國即接受美元援助,傾向歐美。
現代的泰國,在戰後才出現,棄舊名暹羅,泰國的君主立憲制由第一天開始,就帶有濃厚的軍事政變遺傳基因。
冷戰時代,中南半島形勢告急,泰國一直是美國的忠實盟友,支持南越政府,鄰國的寮共卻不斷在邊境滲透,顛覆的企圖不絕,致使泰國軍人干政的風格極為強烈,軍事將領有強大的發言權,直到一九七六年的選舉之後,文職聯合政府執政,但又正值越南出兵推翻赤柬政權,泰越是歷史的宿敵,越南佔據了柬埔寨,越軍離曼谷只有一百五十哩,好不容易建立的君主立憲,還是在軍人槍桿的陰影下生存。
經歷了十五年的太平,想不到泰國軍人又手癢了。泰王支持政變,泰國的民意也有八成叫好。他信政府屬於君主立憲中商人從政的新世代,以草根形象賣相,就像菲律賓的前諧星總統艾斯特拉達一樣,反精英、親貧民,上台後畢竟難逃貪污的誘惑,他信當政,把泰國的電訊視同家族的肥肉,軍人政變,自認「替天行道」,又因為民心所歸,歐美政府的反應比較尷尬,西方輿論更有知識分子出於道德感而歡呼擁戴,比泰國人還要「肉緊」三分。
然而,地球一體化,政治經濟利益交叉滲透,物是人非,更加難以黑白二分的標準而褒貶了。例如二○○○年,巴基斯坦軍人穆沙拉夫發動政變,關閉國會,強行禁止政黨活動,受到歐美譴責。英聯邦一度驅逐巴基斯坦,由英國發起,其他會員國經濟制裁,但「九一一」挽救了穆沙拉夫的狼藉聲名,今日,巴基斯坦已經是國際反恐聯盟的一員大將,穆沙拉夫成為白宮的貴賓。
泰國的政變,對台灣的民粹倒扁是一大警惕。亞洲國家模仿歐美的議會民主,無論有多強烈的意志和理想,其本身的文化遺傳基因所限,政治現代化時時會走樣而倒退。
台灣的倒扁運動,由示威遊行,如果發展到圍島、罷工、罷市、罷課,情緒狂躁乖張,與軍事政變殺進總統府僅有一步之遙,完全是違憲的反法治行為。民主憲政,就像人體裏的白血球,人人都會受病毒感染,但民主憲政卻總會產生白血球的免疫力,至多病一會就好。用民粹衝擊民主,卻是白血球過多症,演化成一場政治血癌。
台灣前總統李登輝出牌了,呼籲台灣民眾示威,應以修改憲政為優先的訴求,倒扁其次,把總統設成虛位,加強行政院長的內閣實權,交換王金平出任行政院長。李登輝是絕頂聰明的政治家:總統變成虛君,二○○八年即使馬英九勝選,一張脂粉臉孔,也只成為一張包裝紙,限於禮節地向非洲南太平洋來訪的小國皇帝接接國書,嗑嗑瓜子,呷一盅清茶。權力轉移到王金平的手上,王金平是國民黨人,並不重要,只要他是台灣人就可以了。王馬不和,李登輝揚王抑馬,確保台灣的政權還在台灣人之手,王金平與民進黨心心相印,這着棋連消帶打,走得高妙。至於台獨強硬分子施明德,果然知所收斂,「落紅本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其拱護的終身熱血理想,無論如何,大概不會是馬英九當總統、復辟國民黨的傳統政權。
比起特區的甚麼「銷售稅」、「陳太是否出選」的小眉小眼的悶局,泰國的軍事政變,坦克進城,首相敗走,以場面宏大稱優,台灣的民粹運動,峯迴路轉,黃雀在後,以情節詭譎見長,兩台戲,都比特區的幼稚園唱遊遠遠有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