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dEr】夢樓

蘋果日報 2018/03/20 15:45


很多人說這一代的香港年輕人,是悲哀的一群,因為即使他們如何勤奮工作如何節衣縮食,也未必可以追上瘋癲的樓價。對於他們來說,買樓置業已經不是一個實在的目標,可能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就算儲夠了首期,也要面對另一困局,就是買還是不買?在樓價破頂又破頂的環境下,現在入市會否「接火棒」呢?
一旦上車後樓價下跌,便會變成負資產;但現在不買的話,樓價又可能繼續升,再也上不了車。
「上車」置業,無疑已成為這一代年輕人所面對的最大難題。本刊訪問了一班年輕人,他們為了趕上車擁有自己的物業,都有着不同的奮鬥故事,有悲有喜有血有淚。當中,甚至有人對此已經絕望。
一個等了公屋九年的年輕人,明白自己怎樣也買不起私樓,抽居屋是人生唯一的出路。他收入微薄,只能死慳死抵斷絕社交逐點逐點儲下來。他希望花七年時間儲到二十萬首期買居屋,但大前提是樓價停留不升。
一個年幼時住過豬欄的港青,為了完成亡父的一生夢想,畢業後努力工作搏命儲錢,希望能買到一層私樓。他現在有三百萬積蓄,計劃買一個六百萬的兩房單位。可是,他又擔心樓市下滑入錯市。
兩名由外國回流香港的中產姊妹,任職投行收入豐厚,但她們也覺得香港樓價貴得離譜,暫時也無能力買樓。雖然家人願意代付首期,她們還是選擇靠自己雙手實現夢想。
一名典型低下階層的散工男,直接說出對買樓已經絕望。因為樓價不斷上升,他已經連劏房也租不起,只能住在僅能睡覺的太空艙。
樓市大時代,年輕人拼搏一生,也只是為了一層樓。
等了九年公屋
任職物流業的的Terrance(二十七歲)沒有父幹,他唸幼稚園時父母已離婚。現在跟母親每年見面一次,跟父親已失去聯絡。從小至大,他都和嫲嫲住在沙田禾輋邨的公屋。本來,有公屋也是幸福的一群,但Terrance所住的單位,是屬於嫲嫲的,他沒有戶籍。他日嫲嫲百年歸老,他便要遷出單位。
其實,Terrance也明白自己處境,所以十八歲時,便以單身人士資格入紙輪候公屋。但等了九年,仍然未能上樓。近日他向房署查詢時,職員的回覆令他十分沮喪,「個職員話,我個輪候號碼仲有排等,起碼要等多二十年。」他批評公屋政策對單身人士不公平,「係咪要我喺未來二十年,唔可以加人工,薪金要維持喺合資格範圍內?否則就只能祈求自己發達買樓。」
為快些上樓,他連「特快公屋編配計劃」也不放過,每年也向房署遞信申請,希望有奇跡出現,「所謂快屋即係凶宅、經常被人騷擾嘅單位,但無所謂,我只想搵個竇口住啫,我無刻意搜尋每間凶宅死多少人,發生過咩恐怖意外,呢的與我宗教無牴觸。」
唯一出路抽居屋
公屋輪候時間愈來愈長,不少人將矛頭直指新移民,認為新公屋是為新移民興建,Terrance舉沙田水泉澳邨為例,「有時路過,都係聽到四周嘅人講普通話、內地省份方言。我會覺得奇怪囉,點解我喺香港但聽唔到廣東話。」
輪候公屋遙遙無期,買私樓想也不敢想,抽居屋是他唯一盼望,「我入咗公屋輪候冊,可以用綠表申請居屋,我當然想買返沙田區啦。」政府去年推出的多個居屋屋苑,其中沙田兩個屋苑,售價由二百四十萬至三百三十萬元。若綠表人士購買,付百分之五首期便可以,即是十多二十萬元便可做業主。比起買私樓,首期銀碼細得多。
儲蓄難追樓價
Terrance現時月薪一萬一千元,扣除每月租金、水電煤和雜費等開支,每月能儲二千五百元,一年儲三萬元,「按道理儲六、七年就夠首期買居屋,但我嘅計法係未撇除通脹同樓價上升問題,尤其依家每年樓價升勢愈來愈嚴重,所以就算幾年後我儲到一筆錢,到時都未必夠俾首期。」他慨嘆基層市民,買樓置業就如人生一場硬仗。
他又說,過去曾兩次申請居屋,可惜沒有抽中,「雖然我依家未有首期,但如果真係咁好彩抽中,一定會問親戚借錢俾首期。」他歸咎太多人去申請,令中籤率大大降低,「其實只要住緊或輪候緊公屋,就合乎綠表資格。好多綠表人士,有理無理都遞表申請,變得好氾濫。其實每一年抽中居屋嘅人,有部分都係冇錢買,只係純粹碰運氣。」
買樓全為女友
Terrance慨嘆,很多香港人一生奮鬥,也只是為了買樓。他回憶當年見工,老闆問他對工作有何期望,「我當時好誠實回答,其實我返工,係為咗令女朋友生活過得好一點,將來想同佢結婚及照顧佢。」所以,他一直也節衣縮食,就是為了上車。
他有時候會斷絕社交,減少和朋友外出吃飯,「如放題或打邊爐,動輒每人要二百幾蚊,每個月四次,加起來就一千蚊,如果有經濟壓力,社交花費唔太化算。」他剖析供樓開支對一個人來說是很重負擔,朋友的一席話讓他刻骨銘心:「佢話人生就係負債,一出生就要負債,父母供養你,你已經開始負債,你畢業後出來工作,買一層樓,你都係向銀行借錢,都係負債,所以人生就係負債,我好認同呢個說法。」
住過豬欄
從事保險行業的吳志威(二十九歲),現在跟家人同住新界公屋。因為年幼時住過豬欄,所以他一直有買樓夢。
Colin(吳之洋名)在內地出生,兩歲隨父母來港,一家三口住在元朗一間由豬欄改成的木屋。面積僅有一百呎,三人同睡一張單人床。另外,屋內衞生環境惡劣,廁所無法沖水,傳出陣陣惡臭。而屋內每個角落都有蜘蛛網及蜘蛛,所以他從小到大都很怕蜘蛛。
因為住豬欄,他讀小學時經常被嘲笑,「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個住私樓嘅同學,我哋因為一件小事而嘈交,佢指住我個頭話,你冇錢就返豬欄住。嗰一刻真係好難受,喊住衝返屋企。」又有一次,因為忘記帶勞作功課,老師叫他要求家人帶來學校,「我當着老師同學面前打電話,爸爸,你可唔可以喺我房間份勞作俾我。其實,我屋企點會有房間,就係呢份自卑,孕育出我拼搏心態。」
立志脫貧上車
他說自己是典型的低下層家庭,父親是染布工人,母親是連鎖店西餅助理,收入微薄,「貧賤夫妻就百事哀,係真嘅。」父母經常為錢爭吵,甚至大打出手,「我夾喺中間不停勸交,感受到佢哋生活壓抑。所以,我童年已覺得錢好重要,立定志向將來要搵錢,唔想做人為錢而煩惱。」
他不想再過貧窮的日子,所以讀大專時,不停做兼職賺錢。餐廳侍應、售貨員、派傳單和寫字樓清潔等,什麼工作也做,「我好記得七歲嗰年,仲係住緊豬欄,爸爸曾經同我講,如果呢一生能夠買入私樓就好啦。」所以他一直以來的目標,就是希望能夠「上車」,有自己的物業。
生不逢時
他慨嘆香港年輕一代生不逢時,「好似我咁,○三年沙士同○八年金融海嘯,都係買樓好時機,但當年我仲讀中學,唔會有錢買樓。到我依家呢個年紀,開始賺到少少錢想置業,但就撞正樓價高企,所以我認為現今嘅香港人好悲哀。」
Colin表示,他的同學中,能夠成功買樓的十分少,「買到樓嘅,一係嫁得好,一係家境富裕,能靠個人本事成功置業嘅,應該只有一至兩個。」未買樓的同學,很多都是搬出來租地方住,「好多都係住市區百零呎劏房,月租六、七千蚊,我聽到覺得好心痛,點解香港人似過街老鼠,明明香港係自己地方,但青年人卻感到絕望。」
搏命儲錢
樓價貴自己改變不了,自己能做的,是儲更多的錢。Colin畢業後做過教育顧問工作,六年前轉行做保險,「因為收入高好多,尤其我依家主力做大陸客,更加係一個機會。」他還在北京開設酒吧,希望擴闊朋友圈子,「我國內結識好多富裕朋友,佢哋都俾好多意見我。我打算遲香港開設地產公司,因為內地對香港地產需求好大。」保險加上酒吧的收入,他說過去數年,每年大約儲到五十萬,「其實依家都有三百萬積蓄,夠錢俾首期。」
有首期,但他覺得現時樓價真的太高,擔心現在入貨是「接火棒」。但他的母親卻認為,住宅物業是生活必需品,如現時不買,未來樓價只會愈來愈貴,「但我真係覺得太貴,過去幾年樓價升咗好多,我每分錢都係血汗錢,如果買貴咗會覺得好唔抵。但無法子,始終係有需要,最終都係決定買。」他計劃以六百多萬,買入元朗「爾巒」一個兩房單位。
靠自己奮鬥多年,就快可以完成上樓夢,遺憾的是父親八年前癌病去世,看不到兒子走到這一步。
中產姊妹花
Maggie(二十三歲)和Maisie(二十一歲)是兩姊妹,兩人來自中產家庭,父母以前做生意,已退休移居加拿大 。她們在外國讀完大學後回港發展,兩人都在投資銀行工作,收入不錯。
這個年代,買樓「靠父幹」十分合情合理,因為樓價確實非常離地。
她們去年返回香港,最先要解決住屋問題。妹妹Maisie認為,香港樓價是全世界最貴的,「如果加拿大多倫多置業,大約三百萬港幣,已經可以買好大及理想嘅物業。就算英國倫敦金融區,萬幾蚊已租到四百幾呎單位。」Maisie表示,有同事因為不想捱貴租,選擇搬到深圳居住,每日花數小時長途跋涉往返灣仔上班,「又有朋友會透過網上邀約唔識嘅人一齊夾租,兩房一廳兩至三人住,「起初可能相處還可以,最後多數會發生拗撬,嘈吵收場。」
父母肯俾首期
兩人暫時以月租二萬五千元,租住灣仔四百呎的服務式住宅,鄰近地鐵站及金融區,省卻每天上下班時間,「都睇過其他類似租盤,好多都要三萬幾,呢度算抵住。」她們也希望能夠買樓,父母已表明樂意資助兩人首期,幫她們先上車。
「雖然父母肯幫忙,但我哋都係想先靠自己。」Maggie說她們看中了灣仔利東街的樓盤,那裡五百呎兩房單位,樓價大約千二至千四萬,「以我哋人工,每年合共可儲八十萬,儲三至四年應夠俾首期。我覺得一個人供樓好吃力,好彩可以同妹妹一起分擔,會無咁辛苦。」
上車?絕望了
「『上車』對我來說係遙遙無期,正確講法,應該係絕望。」今年三十歲、任職飲食業散工的阿成(化名),每月收入約八千至一萬元。他說買樓這回事,自己想也不敢想,「依家樓四、五百萬,我哋基層打工仔,邊會有可能儲到首期,就算有首期,根本就供唔起。」他說樓價愈貴,基層置業的夢想就愈渺茫。
不要說買樓,他坦言自己連劏房也租不起,「劏房每月租金至少要四千幾,佔咗收入一半,根本租唔起。」他現在住在深水埗的太空艙,月租二千五百元,「起碼交完租都仲有錢用,慳嘅話仲可以儲少少錢。」
阿成那裡有六個太空艙,住了不同的人,廁所男女共用。他說多數太空艙都是品流複雜,「好彩我住嗰度全部都係正經人,如果唔係都會擔心人身安全。」他也擔心租金會愈來愈貴,「可能遲些太空艙要四千幾蚊一個月,到時真係唔知住邊度,可能要住床位啦。」
撰文:艾馬 程志康
攝影:蔡福生 林金展 海江田 傅俊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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