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暴一年】旁聽師 直播員 坦言較着重手足利益 冀報道成歷史的初稿
抗暴一年旁聽師直播員
反送中運動,大量抗爭者被捕被控,考驗法庭處理海量案件的能力,同時亦催生一群自發聲援被告的法庭常客。除了被動地「聽」,這群經常使法庭全院滿座的人,漸漸建立出一套「報料」和發佈資訊系統。文字直播除了有讓守候庭外的支持者同步聽審的功效,連帶全港無法親身旁聽的市民也受惠,無論足不出戶抑或上班旅遊,都能夠與面對審判的被告們同呼同吸。
阿直(化名)去年大學畢業後,便適逢反送中運動全面爆發。他原可立即從事與本科相關的科學技術職位,惟一直未找到心儀工作,打算稍稍歇息半年,待今年初再開始找工作,奈何又遇上肺炎疫情影響。
不過,他的CV其實並非白紙一張。在好奇和支持被告的心態驅使下,他於去年9月開始到各區法院旁聽示威抗爭案件。最初他只是聲援、或者協助築起傘陣掩護離庭被告等。一個多月後,他已身兼報料專員,為聆訊提供文字直播。
義務直播員較着眼於手足的利益 有時會應家屬要求不作報道
6.12一年之際,他已累積起碼8個月的旁聽及報道法庭聆訊經驗。與響應網上聯署行動的「簽名師」等銜頭一樣,聲援者因應自己不同職能,互相冠以稱號;支持和保護被告的有「旁聽師」,發放消息和維護公眾知情權的則有「直播員」。
抗爭案件沒有傳統新聞媒體報道嗎?有,而且很多,甚至不難看見台灣以至外國傳媒的身影。受薪新聞工作者與義務直播員,大家都埋首電子屏幕瘋狂打字。但阿直認為,即時通訊軟件上的直播消息與新聞不同,義務直播員比較着眼於「手足」的利益。這便能解釋雙方偶爾在庭外出現的小衝突小風波:撐傘護「手足」的人,被攝記大哥責罵阻礙工作。
開宗明義要保護手足利益,阿直剖析直播員採訪和聽案的「口味」,指他們會很詳細記下辯方作出的投訴,包括警暴或控方程序不公等,亦傾向較重視新提堂案件。當家屬要求低調處理時,直播員可能會選擇不報料,甚至連呼籲市民旁聽支持、每天更新的「聲援表」也不會見到案件蹤影。
反送中運動強調「兄弟爬山,各自努力」,讓認同理念的人在不同崗位發揮所長。阿直透露,旁聽師和直播員的年齡、職業、階層分佈廣泛,除了中學生,亦有正修讀法律的大學生;既有時間自主的師奶及長輩,身負正職的人也不缺場,「不過未見過銀髮族(參與直播),可能打字慢啩」。付出豐儉由人,有人旁聽時數媲美一份正職,貴人事忙也可每周一兩次快閃現身。
由於抗爭案件備受社會關注,通常不乏市民旁聽,而被告人數眾多的案件,亦會有大量家屬和親友到庭;旁聽師某程度上要與他們鬥快,爭到較好的位置觀察聆訊。受武漢肺炎疫情影響,司法機構恢復每日正常聆訊後,已把記者席及公眾席的座位「梅花間竹」封閉,並取消企位旁聽,令本已捉襟見肘的旁聽機會進一步減少。
若果旁聽師遲到沒位坐,可以怎麼補救?阿直稱能夠做的不多,若庭外不設電視直播,他只能趁散庭時向律師、記者或其他公眾詢問聆訊重點,「黐記者啲料」,更打趣為自己冠以「黐漢」名號。
法庭也深知案件矚目,將很多「過堂」程序排在下午處理,避免與早上一大堆新舊案件同時逼爆法庭。阿直分享謂,試過完成上午旁聽,午飯時間離開法院時,已有十幾人在地下排隊輪候下午旁聽的籌號。「咁仲食唔食飯好呢?」是直播員經常要思考的難題。
進入公堂後又是另一波挑戰。阿直坦言第一次旁聽前,對法律程序毫不認識,首度報料更是聽外籍裁判官的英語聆訊,「唔知做緊乜」。日子有功,阿直稱已慢慢學懂,有難題亦會自行研究法例條文。他隨口解說檢控襲警可依據兩條不同條例,刑罰會有不同。
除了法律知識有增長,阿直形容自己在接觸法庭聆訊前,是那種會大罵「法治已死」的人,但現時看法已較為正面,「聽得多發現其實冇咁多所謂紅官、黃官」,而是法例條文本身有問題。
「我發覺好多人都唔明呢樣嘢,明明有問題嘅係法律,咁個官攞住把爛嘅尺,你唔可以鬧佢㗎嘛,佢份工就係要幫你度尺。如果把尺本身有問題,甚至乎已經斷咗一半嘅,你冇得話佢(法官)唔啱。當然,有良心嘅人呢,係會望到把尺亂晒龍、已經扭曲晒,就會覺得有問題。」旁聽了九個月的他又謂,「你話有冇law(法律),咁的確都仲有,但問題係,點解呢個law可以咁唔啱呢個時候用呢?」
旁聽師以公眾身份見證聆訊過程,經歷與其他市民排隊「輪籌」及守候囚車離開等環節,視角往往觸及平時難以捕捉的庭外花絮,但代價是要長時間逗留在法院大樓,有時甚至比很多傳媒記者都要長。響應「罷鐵」的阿直,需顧及市區路面的交通時間,旁聽加直播往往一天要耗費約10小時,最長試過「連踩」15小時,比一份全職工作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阿直笑言:「冇返工啫,唔代表唔可以早起身㗎嘛。」
長時間聲援,也有不少令人動容的場面。阿直說,曾有一宗複雜的保釋申請,由下午2時半開庭,其間斷斷續續休庭處理,至傍晚5時半才有結果,被告獲准保釋,但條件包括現金25萬元作擔保金。由於家屬起初已「打定輸數」,沒有預備任何保釋金。於是有人發起一眾旁聽人士即場募集,30多人分頭尋找自動櫃員機提款,有「冷氣軍師」即時製作法院附近荔枝角、長沙灣、深水埗、南昌一帶的櫃員機位置地圖。惟時間緊迫下,只能涵蓋滙豐等「大路」銀行。
結果,眾人成功在法院會計部關門前,超額帶回25萬多元現金,令被告不用無辜還押多一天。阿直憶述難忘場面,不禁說:「嗰日真係好癲。」民間眾籌基金的人員在會計部關門10分鐘後才趕到,即場登記熱心捐錢的義士資料,據悉翌日已陸續安排還款。
阿直直言,除非是大案,否則一般傳媒報道法庭案件的篇幅十分有限,亦難以關注所有案件。而一眾義務旁聽師及直播員除了關心「小案」和手足利益,亦會較為留意聆訊中的古怪趣事等,希望有所補足。不過,近期開審案件增多,需長時間集中精力聽取證人作供,阿直說已不再有太多人可以全副精力和時間「跟足」,開始留意到旁聽師人數略減,直播聆訊內容的通訊群組不時要呼籲旁聽市民臨時上陣,協助報料。
有人說,新聞是歷史的初稿,阿直稱旁聽師仔細記錄辯方投訴和法官評論,亦希望為後世提供審判過程的一手證據,自覺正在「記錄歷史」。雖然背負重任,但他只有一項卑微的簡單要求,就是報道時不受干擾:「最好當我透明啦。」
即時通訊軟件上的法庭及被捕人資料群組,較具規模的有兩個,亦有「周邊」群組協助被捕人搜證、收集坊間支持信件呈交法庭等。其中發揮「文字直播聆訊」功能的群組,去年10月初成立,11月中至12月初開始見到成形的直播資訊。由於不受傳媒報道格式所限,直播員只以短訊形式提供重點,更新速度遠勝傳統傳媒。遇上長時間的審訊,群組會以點列問答形式逐字記錄證人作供。
據了解,報料員某程度上也分等級。直播群組由幾名核心管理員(admin)統籌及「收料」,另有骨幹核心報料員,與管理員就群組日常運作有緊密溝通。次一層級為法庭常客,每周旁聽至少兩、三次。上述成員由於有足夠經驗,報料大多會獲「直出」。
群組另會識別較新手、只報料幾次的報料員,戲稱為「見習直播員」。由於未確定報料是否可信賴,管理員或會安排一名直播員旁聽相同案件及報料,用以覆檢和校對見習者的報料。若未能安排,則會以一般新聞報道作準。再次一層級是臨時拉伕、未必有直播經驗的旁聽人士,管理員或會在人手不足時呼籲旁聽師提供案件進度等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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