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小提琴太悲愴了,只屬於一九四五年之前的歐洲。小提琴絃上的一縷顫動的清狂,只合訴說浮生不解的亂世滄桑:奧匈帝國的樓影,沙皇冬宮的燈色,多瑙河的嗚咽,華沙的陷落。小提琴的音色尖瘦嶙峋,是憤世嫉俗的心聲,一具小提琴是多麼細小,隨琴手走遍天涯。一隻黑色的琴盒子,如何裝得下猶太百年的往事和追憶?偏偏有幾個樂中的聖手,喜歡跟一具小提琴共患難,淪落在馬賽港的青石街頭,奏一闋柴可夫斯基的淚曲,心棲夢遠,意閣絃清,他一人住在街燈畔一間簡陋的公寓,什麼也沒有,窗台之外,他只擁有一片悽惶的暮色。
因此世上最頂尖的小提琴家,必定來自歐洲,而且在多瑙河以東那一大片鬱藍的國度,像俄國的海菲士(JaschaHeifetz)、波蘭的哈席德(JosefHassid)、猶太裔的依達韓黛(IdaHaendel)。為什麼?因為世上只有這片寶地,經歷了戰火的烤焦和詩情的熟慧,一個小提琴手,從中歐的煙火中撫絃上路,他見識過王謝堂前的風流,懂得怎樣用纖巧的十指,譜訴一卷山河歲月的歷史,一張憂清的臉,如證三生苦難,兩道濃苦的眉,如積九秋寒霜。
拉小提琴,如不得其中堂奧,不過為這個庸俗的社會徒添南郭;萬一把一具小提琴拉成了一絃烈燄熾動的靈魂呢?這孩子長大了,他的一生都註定不快樂。
況且在這個世界,紙醉如癡,浮生若夢,知音能有幾人?誘導小孩學小提琴,又是何苦呢?不要誤了孩子,他明明沒有這等氣質,寧願讓他像大人一樣唱卡拉OK,小提琴,切記,是學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