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工的生與死】不想被遺忘 台老礦工辦回憶展覽
蘋果日報 2020/09/07 00:02
礦工煤礦猴硐礦工文史館台灣
「你看！這是我，年輕時候的我！」照片裏的猛男赤裸上身戴着礦工帽，精壯的手臂肌肉賣力支撐着坑道的支架。「現在是老頭子，77歲。」話畢比了個跟照片一樣的姿勢，逗得幾位參觀者哈哈大笑。這是在「猴硐礦工文史館」的一場導覽，擔任解說的是周朝南，家族世代在猴硐瑞三煤礦當礦工。為了礦工的辛酸血淚史不被後人遺忘，去年他號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在地約10位的老礦工，每人拿出老人年金3,500元新台幣（約923.7港元）租下荒廢的瑞三煤礦礦業事務所，打造這個「老礦工回憶展」。
周朝南說：「瑞三煤礦一直都是台灣最大的煤礦，產煤量最多。所以以前猴硐人很多，1950年到1970年那個時候，住了上萬人。」周朝南的父母也是礦工，他憶述，父親有一陣子因礦災受傷不能工作，經濟比較困難，「我記得我媽媽生我弟弟那天是晚上，那個白天我媽媽還在當礦工，肚子那麼大，還要搬那個石頭一直搬一直搬，所以我會說女礦工更偉大。」後來，周朝南讀到初中二年級就輟學幫家裏賺錢，16歲就開始當礦工。
1981年，周朝南的朋友送他一台傻瓜相機。「我就拿着那一台傻瓜相機到坑道裏面，拍一些跟我出生入死的礦工朋友的工作照片。」周朝南說：「那時沒想說要記錄甚麼，就是笑着對礦工朋友說拍一張給你老婆看好不好？他們就笑着說好，沒穿衣、沒穿褲都被我拍下來。」沒想到2008年他拿出這些照片時，來自日本早稻田大學研究礦業的教授如獲至寶，前後８次到台訪問他。
周朝南指着一張照片說，「真正挖煤的工作場所是很窄的，台灣煤層的厚度大概是30公分（厘米）到60公分，60公分人還可以蹲着挖、坐着挖，30公分人只能用爬的進去，躺着挖。」每張照片裏每個場景，每個裸着上身的人都裹着一層層煤渣。周朝南說：「工作6到8個鐘頭是在那個地方吃喝拉撒，休息就是用手把地上掃一掃，比較不會刺，就躺在那邊休息5分鐘10分鐘。吃飯也是一樣就趴在那邊吃，狗吃飯你知道嗎？只是狗沒有用筷子我們有用筷子。」
礦工鑽進只有60厘米高度的坑道手工挖煤，採煤十分辛苦。（周朝南提供）
指着一張光屁股的照片，周朝南說，超過水平面地底下100米溫度會增加3度，外面如果30度，底下40幾度，他們都是穿一條短褲而已，很多人乾脆連褲都不穿。在炎熱的地底下從事粗重的勞動，周朝南形容：「汗一直流、水一直喝，如果水份不夠會抽筋，抽筋是整個身體縮在一起，很痛苦！」
更可怕的是，一有疏忽就會發生危險意外，「坑道的礦車是靠一條鋼索拉着，鋼索斷掉的話礦車就像雲霄飛車（過山車）一樣咻地掉下去，那一次我們幾十個人要進去上班，忽然就掉下去。」周朝南形容掉下去的時候，「也來不及害怕，咻咻咻一兩秒而已就撞到坑底了，那一次死了一個，重傷好幾個，我自己腿上也是一個窟窿，縫了幾十針。」
台灣礦業史上發生多次氣體爆炸、煤塵爆炸。1969年7月7日瑞三煤礦發生煤塵爆炸事件，奪走37條人命，那時的周朝南25歲。提起這件事，他瞬間收起臉上一貫笑容，聲音變得低沉。那天周朝南剛好在瑞和煤礦當監工，一聽說有意外馬上衝去搶救：「一進去就看到坑道破碎不堪，然後這邊一具、那邊一具、那邊一具，而且有斷頭斷手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那麼多人，會驚、會害怕。」
1984年連續發生3次震驚社會的重大礦災，土城海山礦坑死亡74人、九份煤山礦坑死亡103人、三峽海山一坑死亡93人。周朝南身為煤礦救護隊隊員，每次災難都參與救援。他說：「政府也會害怕啦，常常這樣死人，那樣不得了，然後政府就有訂一個煤業轉業辦法，這導致煤礦很快就收下來。瑞三是比較大的煤礦，它一直撐到1990年5月1日才停止開採，我是在這邊退休的。」
周朝南現在住在瑞三煤礦附近的平房，房子是以前的礦工宿舍，因為太太在這邊出生，所以他對它特別有感情，1991年礦坑收起來後就買下它。他說外人可能無法理解礦業消失的那種落寞，「礦工的感情不只是兄弟，我們還是同一條生命，因為在礦坑內，一個人有疏忽的話所有人都可能會死掉。」這班兄弟因為捨不得礦業被荒廢掉，開始整理瑞三本礦坍塌的隧道，架設安全支柱，希望有天能重現坑道的原貌。
周朝南說：「我一直在說我們礦工是被社會、政府遺忘的一群。但日本人跟我要照片後，我就想說，唉，我的照片日本人都可以拿去展覽，那我們為甚麼不能來做一個我們老礦工的回憶展？」周朝南本因為經費問題不大敢做，但其他老礦工建議，將他們的老人年金籌集一起。一群老礦工遂集資租下瑞三本礦荒廢的礦業事務所。周朝南拿出在礦坑最底層拍下的珍貴照片，以及長年收集回來的文史資料。完全由老礦工自力籌設的「猴硐礦工文史館」在2019年開幕，再由當年真正在礦坑底下流血流汗的礦工來導覽解說。
除了文史館，周朝南也積極開發導覽路線。「猴硐是台灣礦業遺蹟保存最完整的地方，因為沒有被開發，瑞三本礦的坑口、事務所、整煤廠、工人的更衣室、工寮都很完整，甚至深山裏還可以看到以前遺留的機械，捲揚機、翻車斗等。」今年暑假，猴硐礦工文史館與文化部文化資產學院合辦猴硐本坑一通坑天車間礦車軌道探尋體驗，帶民眾走入柴寮古道目睹遺留在山中的礦業遺址。
周朝南成立新北市猴硐礦工文史協會。（蘋果日報）
周朝南說：「我說我一輩子都在當礦工，很沒有出息啦，那我自問我能留下甚麼？我能留史就是我的礦工史嘛，煤炭有這麼光輝的歷史，礦工有這麼辛酸的歲月，不能在台灣經濟發展史留下空白。」他之所以想要做這個文史館，就是想讓他的兒子、孫子，讓以後年輕人知道這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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