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蘋果:從六四到佔中
叛逆醫生永不隔岸觀火
吳錦祥年少時因為不滿殖民地統治出走美國,六四後別人移民他卻回流香港。左面華叔送給他選自龔自珍的詩句,正是他走了又回來的心路。
27歲已在港大教書,無名新丁單挑醫學院教授,鬧出「搶屍風波」。
男人四十,遇上89屠城,別人移民,在美國生活多年的他,卻舉家回流香港,創立香港人權監察,「隔岸觀火有鬼用。」一面不屑。
最激一役,要數十年前沙士期間,他以哥倫比亞大學流行病學教授身份,踢爆楊永強「總有些人要犧牲」的言論,激起千重浪。
「做對的事,就唔怕得罪人。」65歲,得罪人多,但老馬有火。這團火,仲燒足40年!
記者:呂麗嬋 攝影:梁志永
吳錦祥這個人幾妙,明明是醫生,卻喜歡說故事,連珠炮發,一笑,卻像個老頑童。本身是流行病學專家的他,在美國生活多年,香港人對他不熟識,只知他是十個佔中「死士」之一,以為只是尋常老醫生,但其實他來頭甚猛。十年前沙士,他還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兼任流行病學教授,面對不明世紀病毒,以專家身份與楊永強及董建華會晤,簽訂保密協議,協助研究淘大花園爆發源頭。
殊不知低調研究,卻高調發難,踢爆楊永強隱瞞疫情,惹火教授,一夜成名!「嗰時傳染途徑未明,污水、老鼠,甚至蟑螂,都有可能。我認為要向外公佈調查進度、擴大封閉範圍,楊永強話唔好,擔心引起恐慌。科學家應實事求是,我引述佢話總有些人要犧牲,講嘅都係事實。當年喺醫學期刊《刺針》,我都發表咗篇關於沙士毒源嘅論文,你可以睇睇。」說起陳年往事,毫不含糊,這便是吳錦祥。
「我係嗰種我要十,就一定企硬要十嗰種人,咩都爆出嚟先算,好多人叫過我參政,但我自己知自己事,做得政客,就要妥協,講得衰啲,係我唔想委屈自己。」九十年代開始活躍政經界,人脈甚廣的吳錦祥,現為亞洲分子診斷有限公司總裁,推廣婦女子宮頸細胞檢查。早年的生意夥伴,據知正是李嘉誠的紅顏知己周凱旋,「大家道不同,推廣抹片化驗賺唔到咩錢,06年已拆夥。」
大茶飯不食也罷,近年半退休,周遊列國,怪不得他公開表態參加佔中,不少政經中人都說他「重出江湖」,「有啲嘢,覺得啱就做,錢,永遠搵唔晒。」記者到他位於火炭工業大廈的辦公室,四周掛滿字畫,「呢幅字畫係我六四後決定回流香港生活,華叔特地寫畀我嘅:『江天如墨我飛還,折梅不畏蛟龍奪』,係龔自珍嘅詩句,意謂個天咁黑你都返嚟,要好似枝梅花咁,腰骨要夠硬。」
這股硬骨頭,三歲定八十。三歲喪父的吳錦祥,與母相依為命,從小,他就立志做醫生,小學年年考第一,升中考上傳統名校喇沙書院,過關斬將,入讀醫學院,有人覺得飛上枝頭,他卻覺得要「還」!「嗰個年代,唔係個個有書讀,我係既得利益者,入到大學,如果只顧自己,我覺得對唔住個社會。」成為鬥獸場的倖存者,在石硤尾寮屋區長大的他,珍而重之。
「港大係殖民地色彩最濃厚的大學,五、六十年代,讀得港大,大都係屋企有錢的公子哥兒,我67年入學,係港大平民化的里程碑,嗰年開始推出助學金,幫助一啲考到入去但又冇能力交學費的清貧學生,鄭宇碩係低我兩屆的大學師弟,湯家驊同我一樣,72年畢業,第一屆法學院畢業生。呢個年代的大學生都有一個共通點,就係遊走於貧窮與富裕之間,面對社會種種不公義,好激情。」
生於火紅年代,吳錦祥的公平意識特別強,對特權分子,他深痛惡絕,「殖民地時代有幾唔公平,只有嗰個年代嘅人,都會有一番體驗,我唔怪𠵱家有啲後生仔喺度舞動米字旗,佢哋根本冇經歷過,只因對現實不滿,借題發揮。喺我讀大學嘅年代,大教授都係外國人,中國人幾叻都好,永遠做唔到department head,嗰時反貪污、捉葛柏,仲有爭取中文合法化運動,時代唔同,講到尾,都係希望個社會公平啲」。
72年醫學院畢業,他在瑪麗醫院當駐院骨科醫生,「七十年代,香港仲係高度工業化的城市,每日,都有好多工廠工人因為工傷嚟醫院睇病。事隔40年,有一個個案我到𠵱家仲記得,我收咗佢三次,三隻手指頭都被削去一小截,我見到,好火滾,我問佢你有冇搞錯?你咁唔小心,有冇諗過你嘅屋企人?佢苦住臉同我講:我就係因為要養家,所以先要搏,一打打計錢,放粒膠入去,用鋏慢好多。」
「我聽到佢咁講,想駁佢又駁唔到。講得老土啲,呢啲唔係佢嘅錯,係社會嘅錯。嗰時我就開始反思,我繼續做落去,一年駁一百隻手指、兩年駁兩百隻手指,咁有咩意思?」74年,港大開辦社會醫學部,一心「改善社會」的吳錦祥,二話不說返回母校教書,成為當年最年輕的講師,「社會醫學部係公共衞生學院的前身,以前呢個科由醫務衞生署署長兼教。」
醫學院最多大教授,論資排輩,但當年仍是新部門講師的吳錦祥,卻年少氣盛,屢因「冇大冇細」得罪人。「嗰時港大討論學生加入教務委員會,醫學院好保守,只有我同一個美國來的教授投贊成票,我發言時仲好寸,反駁謂如果覺得22、23歲的學生太幼稚,我唔大得過佢哋幾多,應該都冇資格喺度教書,即時已有幾個教授面黑。」醫學院最終否決學生加入,但同年其他學院通過方案。
特立獨行的作風,在醫學院早惹爭議,致命一擊卻是一次「爭屍風波」!「東華三院每年都會捐屍體畀醫學院解剖做研究,嗰時停屍間約有120條屍,有個教授喺例會話日本醫學會想借用殮房啲屍體做研究,我覺得咁做明顯違反東華捐贈原則,於是寫咗封信畀醫學院,講明原委,仲話好多同胞生前經歷過日本侵華國難,死後再要被日本人刺刀解剖,實在可悲。」由捐贈原則講到民族大義,自言「冇得輸」的吳錦祥,說起40年前的舊事,哈哈大笑,像個造反有理的老頑童。
「嗰時壁壘分明,大教授幫大教授,我哋啲講師仔就幫番講師仔,咁講真,低級教職員數目梗多過高級嗰啲,一人一票,結果係51對49,賣大包捐屍畀日本人方案拉倒!」偷襲起義成功,吳意氣風發了一陣,但醫學院內的牙齒印就越來越多。「教咗兩年書,一啲都唔開心,由細到大最憎特權,偏偏舊殖民時代嘅港大,最多特權分子,學院主管只有西人先可以擔任,部份樓層的休息室,也只有教授級先可以使用。」
在醫學院被標籤為「搞事分子」,加上「社會醫學」當年在亞洲地區不受重視,年少氣盛的他決定出走,「好多嘢睇唔順眼,教咗兩年就頂唔順走人,去咗美國讀書,我嗰時嘅心態係,香港話晒係中國人嘅地方,既然喺中國人嘅地方做二等公民,咁不如去外國人嘅地方做,起碼條氣順啲!況且美國氣氛好自由,係一個好崇尚公平主義嘅地方。」
76年離港到美國,攻讀他心儀的公共衞生及流行病學,86年完成博士學位後留在哥大任教。在美國娶妻生子、生活了十幾年,89年天安門運動,改變了無數中國人的命運,原本隔岸觀火的吳錦祥,在大時代下也不能倖免,六四期間協助黃雀行動,擔保民運人士在美國申領學生簽證,認識了今次力邀他「出山」的朱耀明牧師,也認識了後來成為知交的華叔。
「衝擊好大,身在美國,感覺好難受,唔想隔岸觀火,好想實際做啲嘢,但又唔知可以做啲咩好。」擔任美國香港華人聯會主席,90年開始連續三年自費到瑞士日內瓦,出席聯合國聽證會,以美籍華人身份,關注內地人權情況。91年,香港舉行歷史性首次立法局直選,身在美國的他,又發起成立「毋忘香港根」民間組織,組團回港投票。
「人權係普世價值,超越政治,在內地生活的中國人唔能夠暢所欲言,香港有佢嘅特殊性,我覺得我有責任為佢哋發聲!」90至93年,因為六四事件,香港掀起移民潮,做了十年海外遊子的他,反叛依然,選擇逆流回港。「正正因為大時代,好想返去中國人的地方。」94年,他與羅沃啟等有心人創立「香港人權監察」,在大世界走了一圈,又回到他的出生地。而今次,他則選擇走進中環,由後方站到台前。
「佔中,我冇考慮好耐已經答應,陳健民同朱牧,都係相識多年嘅朋友,我知,以我嘅性格,冇參與其中,一定會後悔。況且我今年都65,呢件,隨時係我為香港做嘅最後一件事。」「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是毛澤東的名句,叛逆醫生流露罕見的柔情,他說全因對這片土地愛得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