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經沒法忘記十二歲那年的元旦：「那是我人生第一個重要的轉捩點。」那年他在學校考到好成績，很想看下雪，媽媽陳寶珠獎他去溫哥華過白色聖誕。他知道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定會回香港，因為媽媽在一月一日生日，通常都會開派對。可是這一次到達香港啟德機場，媽媽拉他走後門，為甚麼不能走正門？他有點奇怪，回到家裏，媽媽也不像要準備派對的樣子，他愈來愈納悶。然後，看見媽媽哭。「爸爸死了。」媽媽終於說。

他嚇一大跳，呆住，心裏不斷說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天經七歲時，媽媽和爸爸離婚，可是在他心目中，父母還是愛着對方的，有機會復合。「爸爸很疼我，每次罵完我，總會買零食哄我，豬肉乾、牛肉乾，我有得吃就不生氣。離婚後，他每星期都會帶我吃東西、買玩具，最叻就是帶我去海洋公園。」他坦言，雖然慢慢由每星期，變成每個月，然後漸漸是談電話，但和爸爸依然親近。怎也想不到，突然便沒有爸爸！

「爸爸心臟病發，卻以為是胃痛，進到醫院才幾天便不行了。」天經回憶：「婆婆還有煲湯去醫院，叔公說：『他走了。』『走咗去邊？』婆婆還問。」「人們總以為我可以做陳寶珠的兒子，很好命，卻沒有看到，我是沒有爸爸的。」他到今天，依然遺憾。

十六歲，他跟媽媽一起去加拿大生活，踏入反叛期，不斷跟媽媽吵架。「其實都是一些小事：我跟朋友出街，媽媽說：『不要那麼晚回家。』『為甚麼不能晚一點？』我會專登更遲回家。」他說當時好幼稚，上學走堂，學校寄信來說再犯就要趕出校，這些都把媽媽氣壞了。有一晚他又和媽媽大吵，打電話跟朋友訴苦：「我去你家住，你來接我吧！」「咁大鑊？」朋友跟他談了一晚，天經才平靜下來：「好吧，那就看看明天如何。」第二天，媽媽竟然已經去了朋友家裏住！

「為甚麼她會比我更早離家出走！」天經很愕然，百無聊賴了幾天，星期天剛好是母親節，禮物鮮花都一早訂好送到家裏。電話響起，是契媽的聲音：「阿仔啊，這幾天點啊？你有準備禮物給媽媽嗎？不如我開車送你過去？」天經於是打電話給媽媽，冷冷地說：「我現在有一些母親節禮物，送來給你。」「好。」媽媽說完就收線。

「拜拜都不說，好無禮貌！」天經說這平時不會發生的，兩個人都刻意冷淡。到了媽媽暫住的大廈，電梯一開，想不到媽媽已經站在門口，哭着等他。他手上鮮花禮物都跌在地上，走上去抱着她大哭。這世界上，她只有他了，他也只有她。母子才變得親近，開始談心事。他偶然會開玩笑：「靚女！」媽媽應他，他便答：「靚女無你份喎！」媽媽也會照辦煮碗，跟他鬧着玩。以前在香港，都是工人做飯，在加拿大，媽媽看着食譜下廚，煮兒子喜歡吃的上海菜飯、咖喱牛腩。

三十七歲，天經結婚，媽媽說不要一起住，可是天經和太太一起說服媽媽。「她那陣子剛好有一些朋友去世了，我們覺得還是一起住比較可以照應，就算是住旁邊的大廈，可能就是等電梯那一陣間出事，那怎麼辦？」他說時，不禁想起爸爸。

（原文刊於2012年903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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