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統計,原來世界上最難聽的聲音之一,是嬰兒的哭聲。
還補充一點:在飛機艙裏的嬰兒哭聲。因為在別的地方:譬如公園,比較空敞,嬰兒哭起來,噪音容易散發。在電梯裏,空間狹促,但坐電梯只是片刻,孩子大哭,尚可忍耐,因為到二十樓就拜拜分手,從此一生悠悠,但願他慢慢哭下去吧。
獨在飛機,兼有空間和時間的雙重不利:機艙是封閉的,長途機一搭十八個鐘頭,如果左右各有一個母親帶着嬰兒乘飛機,兩個小孩,這個從南中國海啼到加爾各答,那個再接力,從印度洋哭到杜拜,然後像巴解游擊隊和真主黨,兩股恐怖勢力在中東會師,逼近巴黎這一段,兩個嬰兒一起大哭,把旅程送進毀滅性的高潮。
眼看空姐開始時還擠出一張像《仙樂飄飄處處聞》朱莉安德絲的笑臉呵護有加,漸漸她也不耐煩了,過渡為《英雄本色》裏Mark哥之Cool氣嚴霜;最後兩大魔嬰尚悲啼不休,母親要這要那,空姐已經滿面怒容,復又似《黑社會》最後一幕的任達華,表情在冷漠之中,由於已經受盡挑戰,忽然泛浮起一絲內心的猙獰,此時,夾坐在當中的乘客——也就是全程最大的受害人閣下——又豈會不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只恨身邊沒有一塊大石頭,端過來往兩個小寶寶可愛的頭上各重重砸上十幾下?
對於嬰兒的哭聲,我絕對沒有偏見:即使嬰兒是我自己親生,沒完沒了大哭,其激起本人的仇恨指數,與對別家的嬰兒相同。
然而人生為甚麼裝置了如此錯配的機制:明明藍天白雲,小黃花青草地,世界多可愛,但嬰兒呼天搶地,沒事而痛哭不輟。到他老了,看見烽煙漫天,血腥遍地,滿腔的悲哀,此時卻一片沉默的空白,變成欲哭無淚。
從嬰兒無事而大哭,到老人歷盡百劫而無淚,中間是白雲蒼狗,過盡千帆。最初即使充滿悲情,剛開始時像一齣淚濕紙巾的韓劇,到後來,你學懂了欲哭無淚,盡皆空幻澄澈,才會欣賞一個黑澤明的世界。
而我們在初生的時候,都那麼空洞而放肆地啼哭過,據說都附帶前生不愉快的記憶,不想回來這個世界。啼哭時誰不招來過厭惡的目光,然而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繁麗多變,甚麼是樂,甚麼是哀,或許嬰兒的哭聲,不歡不怒,無憂無怖,正是一種喧囂中的禪悟。在飛機上,鄰座的嬰兒哭了,這一次奇蹟地我沒有憤怒,輕撫他的額頭,對他媽媽笑了笑,戴上眼罩,伸直身子,嘗試在哭聲中安睡,似醒還寐,那陣哭聲像莫札特的交響樂,在迷夢中我看見漫天綺麗的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