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位大哥老早懂得這些訣竅,他的毛筆小字寫得瀟灑,簡直縮小了的王夢樓,留英歸來跟沈從文通過信,客廳裏至今還掛着沈先生一幅長長的條幅。沈從文這種條幅正是張充和先生來信裏說的「極長極窄」、「沒天沒地沒邊緣」,我找了好幾年都碰不到一幅。充老一月底入院做清除白內障手術之前倒賜了我一小張沈從文的行草,抄黃庭堅的〈清平樂〉,八十年代在她家裏寫的。充老說沈從文「寫字不擇筆、墨、紙,甚至寫在手紙、裹物紙上」,常常只用「一枝筆,大小字全用它。」
那天大哥捧着沈先生這幅字一遍一遍看了二十幾分鐘,緩緩脫下老花眼鏡,兩眼微微濕潤了:「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窗外暮色染着霏霏細雨,咖啡桌上那兩張美人老照片燈影下泛起淡淡的靈氣。「四十幾年匆匆過去了,」大哥掏出一方棗紅色的手帕抹眼鏡。「Glasgow的冷雨下得又癡心又纏綿,像沈從文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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