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獻珠經典回顧|快樂的牛

蘋果日報 2020/03/23 12:00

專欄江獻珠

歐洲人看不起美國牛肉,說牠飼養時間短,又注射抗生素和催長荷爾蒙,雲石紋脂肪雖多,入口軟嫩,但缺乏牛肉味。香港沒有牧場,所有食用牛肉都是進口的,除了日本的和牛肉,美國牛肉雖禁過一個時期,今日可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美國牛肉的質素分級,有完備的標準,不能以低級的冒充高級,就算高級的,也有大規模飼養與自然飼養之分,而自然飼養中,亦有不同的品牌,若說到某一牌子,就知道是那類貨色了。
現時在全美國,最響噹噹的牛肉品牌是乃文牧場NimanRanch,專供應高等餐室的需要,著名的餐室都會將肉的來源寫在餐單上,當作菜名的一部分,食客見到餐牌上的牧場名字,大破慳囊也在所不計。像專飼養和牛的蛇河牧場(SnakeRiverFarm),也有自己的品牌,生產的和牛稱「極黑牛」,豬肉稱「極黑豚」,見到這兩個牌子,便知道是該牧場的出產,質素有保證。而乃文牧場的牛肉、豬肉和羊肉,聲譽不下蛇河牧場,各有千秋,各有不同的銷路網。
不是所有美國人都醉心吃和牛,許多人認為牠太油、太軟,口感欠佳,反而鍾情各種牌子自然飼養的牛肉。乃文牛肉叫價頗高,但美國人趨之若鶩,多半是為了認同牧場創始人的環保意識,認同牛隻要像人類一樣,要有快樂的生活。牛隻是放養在如茵的草地上,欄廐保持清潔,天寒草枯時便飼以玉米、大麥、大豆等使肉味鮮美。就算送牛入屠房時也有專人護送,不使受驚嚇而致肌肉收緊,這樣肉質纔夠嫩滑。
說來話長,這位牧畜界的傳奇人物比爾乃文BillNiman,有一段起伏跌宕的歷史。他在明尼蘇達大學修讀完人類學後,為避過入伍打韓戰,躲到加省中部農業區的聖穫堅谷當一名小學教員,1972年跑到那時學運發源地的加省大學柏克萊校園,獲得教師執照後,他覺得在這個地方工作對他來說是沉重了些,便在馬連郡(MarinCounty)落腳,結了婚,改業建築工人,有了積蓄,買入一家只有十一英畝的小牧場,開始他的家庭牧畜生涯。
那時美國牧畜業已日趨工業化,牛隻在有欠人道、有如工廠的地方生活,被大量注射抗生素以防傳染病毒,吃的飼料摻了肉粉外還加進催谷生長的荷爾蒙,以縮短飼養期。比爾有一個美夢,就是要回復傳統的牛隻飼養方法,使人們有機會吃到合乎衛生而又美味的牛肉。他不斷研究、實踐,在1973年和一位來到他的牧場借住,專心作學術研究的學者OrvilleSchell合夥,購買了位於Bolinas有207畝地的牧場,擴大經營。當時在柏克萊極負盛名的班尼士餐室(ChezPanisse),就是乃文牧場的重要主顧,很多加省的高檔餐室都爭相採用乃文牛肉,引以為傲。
繼着在洛杉磯和三藩市許多知名的大餐室都採用乃文牛肉,在供不應求之下,比爾到華盛頓州,愛荷華州和北加路羅納州等牧畜地區,組織起當地的傳統小牧場,由比爾自行挑選合格的,歸到Niman名下,他制定一套飼養法則,要所有參與的牧場嚴為遵守。小農一向被大企業壓迫,苦無出路,都樂於聯合一起,實現自然飼養的理想。在乃文旗下,漸由三百多戶增至今日的八百多戶。但自然飼養本來成本已夠高了,加以嚴格的飼養標準,比爾的乃文公司,雖然客戶已遍佈美國的大城市,仍連年虧蝕,一半股東都是有份參與的小農,向外招股後仍然沒有起色,結果在2006年與NaturalFoodHoldings公司合併。比爾乃文黯然退出,在自己原有的牧場內,繼續他平生宏願,宣揚他的自然飼養方針,且改養美味知名但成本高、養育時間長的傳統火雞(heritageturkey),在2009冬天,他的第一批的自然火雞便會上市了。
經過三十多年的浮沉,比爾乃文雖然在經營上屢經挫折,但他覺得已盡力挽狂瀾於既倒,促進環保,保存而且發揚維持人道的自然畜牧的傳統方法,使美國人能認識自己每天所吃的是甚麼,所來何自,而加以選擇,雖敗猶榮也。

江獻珠
上世紀初食壇名人江太史之孫女,經典的太史蛇羮便是源於江家,江女士自小吃盡考究之食物,由此練成一張懂吃的嘴。
成年後經自學煮得一手好菜,又撰寫中、英文之食譜,著作有《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古法粵菜新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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