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重溫】梁文道 味覺現象|薯仔何罪?

蘋果日報 2020/03/31 13:00

愛爾蘭梁文道專欄薯仔

雖然薯仔是愛爾蘭人的國食,但他們絕對不是世上最懂得炮製薯仔的民族。就拿「薯蓉」這麼簡單的東西來說吧,法國佬認第二,全世界也就沒人敢認第一了,因為舉世稱善的「神奇薯蓉」正是法國名廚Joel Robuchon的手筆。其輕軟香滑堪稱舉世無匹,過去曾有人認為專門搭一趟飛機去吃這道著名的伴菜也是值的。但是它究竟神奇在甚麼地方呢?除去那傳說中的自家培植特種薯仔外,其基本配方並不是太過奇特,無非就是一磅薯仔加進半磅上等牛油。換句話說,只要夠狠,人人在家也會做出雖不中亦不遠矣的半神奇薯蓉。

薯仔比起米麥等其他主糧都要好的地方,就在於它的烹調實在簡單,完全用不着加工過程,從土裏挖出來洗淨,然後要煮要烤悉隨尊便。這也是聯合國看中它,要把它變成滅貧神寶的原因之一,因為簡便,連耗用的能源和時間都節省不少。當年愛爾蘭人習慣留長指甲,目的不是彈弦樂器也不是掏耳挖鼻,而是用來剝薯皮,連小刀都不用,這頭掘出來那頭升火,就地煮了現吃。

愛爾蘭人被歧視和薯仔被歧視,其實是一體兩面的事。許多人看不起薯仔,就是因為它太好種太易煮,幾乎完全沒有難度可言。而過去的歐洲人之所以老愛編造有關愛爾蘭的笑話,是因為他們覺得這個小島國的人實在太窮太懶。懶人種懶糧食,確是絕配。

馬爾薩斯的經典《人口論》還專門以愛爾蘭為例,說明薯仔這種易種多產的食物會助長人口增長,終將導致大禍。於是「捲葉病」一來,薯仔死盡死絕,愛爾蘭就發生了驚人的大災荒了。很多人都相信這是愛爾蘭人自己惹的,因為懶惰,他們就不開發其他糧食的種植,專吃薯仔。因為懶惰,而薯仔又是這麼方便的東西,所以他們就不必擔心人口的壓力,拼命生小孩,最後弄得大家一起窮。美國作家Larry Zuckerman在《How the Humble Spud Rescued the Western World》(台灣中譯為《馬鈴薯》)裏很詳細地描述了這場大災難的過程,也摘引了大量的見證說明時人對愛爾蘭和薯仔的雙重歧視,但是他卻沒有清楚點出這種偏見的盲點。

後來的歷史研究證明了愛爾蘭與薯仔的清白,「捲葉病」摧毀了愛爾蘭人的主食確實是饑荒的直接原因,但我們絕不能倒果為因地說是愛爾蘭人的懶惰使得他們依賴一種食物,最後變得很窮很慘。真相是他們本來就很窮,所以才被迫偏重最省人力地力的薯仔;要是他們的日子過得豐富滋味,說不定他們早在兩百年前就發明出「神奇薯蓉」了。

而他們的貧窮,是因為英國的歧視性管治。在英格蘭自己享受着工業化與殖民經濟帶來的好處時,他們居然坐視愛爾蘭的封建佃農制度,把它當成一個國境內的荒遠之地,連發展的想法都沒有,就更談不上甚麼利及百姓的社會政策了。

至於人口問題,篤信天主教的愛爾蘭人固然不墮胎不殺嬰。可是我們也別忘了,凡是窮困的地方,夭折率必然不低,所以理性的父母一定傾向多生,以求香火延續。這也就是為甚麼很多人會慨嘆,貧困的家庭和國度居然小孩還特別多的原因了。換句話說,窮人家裏孩子多不是因為父母無知也不是因為他們除了上床沒別的娛樂,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些孩子能養到多大。再說孩子夠多,就表示未來家庭的勞動力有保證。換了是我,我也一定增產報國。

把窮人看成懶人,這真是千古不變的偏見,從兩百年前的愛爾蘭到今天的香港,自己日子過得好的人總是相信這種令自己心安的說法。比較意外的是薯仔這麼乖的植物也無辜地捲入了人的罪惡。(薯仔殺人二之二)

(原文刊於2008年653期《飲食男女》)

梁文道Profile
資深傳媒人及文化評論人,十多年來他寫過政治、文學、藝術、書評及樂評,但他最想寫的其實一直就是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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