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貶趙紫陽消極抗爭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趙紫陽主政時期,中國社會的現代轉型開始了經濟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化雙翼齊飛,那是一種有別「六四」後跛足改革的健康改革,可稱之為有別於鄧小平模式的趙紫陽模式。旨在反腐敗、要民主的八九運動和趙紫陽堅持官民和平對話的溫和應對,二者都是趙紫陽模式的產物,最有可能把中國引向政經協調的健康發展之路──在民主與法治的軌道內,實現漸進的社會轉型。
「六四」後的中國,官方已徹底放棄了紫陽模式而完全聽命於鄧模式,紫陽精神及其事業,一面成為官方最畏忌的話題,另一面成為心向自由的民間所敬重的道義象徵。所以,被官方禁錮的紫陽亡靈,卻活在大陸民意的由衷懷念中,也活在國際輿論的高度尊敬裏,活在中國民間和世界性的爭取自由的偉大事業中。
這一事業的正義性,早已把屬於紫陽的歷史地位和政治榮譽還給了紫陽先生,而根本毋須中共官方的恩賜性平反來給予。
「六四」後的紫陽,儘管一直堅守着不違心認錯的良知,並堅信自己的作為終將得到公正評價,已遠遠超過其他遭受不公正整肅的黨內高官,但他在更多時間裏保持沉默,不像他的老部下鮑彤那樣,以公開發言來做積極抗爭。
這種消極抗爭的姿態,自然會讓敬重他期待他的民意感到些許遺憾:與前蘇聯的社會轉型相比,在中國改革的黃金時代,身居黨魁高位的紫陽無法成就中國的戈爾巴喬夫;六四後被長期軟禁的紫陽也無力成為中國的葉利欽,而只能消極抗爭到黯然離世。
這樣的遺憾,源於民意對大變革時代的政治領袖的更高要求,是充滿善意的期待且言之成理,紫陽在八九運動中的全部作為,也使民間有理由對他報以這樣的高期待。但我以為,這樣的悲劇,並不能全部歸之於紫陽本人缺少政治魄力和無畏勇氣,更主要的原因,是中國特定的歷史和現實所限。
就歷史而言,中國獨裁傳統的漫長、深厚和強大,超過世界上所有處於轉型時期的國家,民間社會的一盤散沙無法生長出抗衡政權的自主力量,也沒有能夠足以抗衡世俗皇權的宗教信仰及其教會組織。在這樣的歷史傳統中,近代以來的中國現代化道路之曲折多難,也可以用著名改革派領袖的不斷夭折來表徵,從血灑菜市口的譚嗣同到遭到暗殺的宋教仁,中國在通向憲政民主之路上邁出的每一小步,皆伴有大曲折和傑出領袖的喋血。
再看中共八十年多年歷史,自從延安整風後確立了毛澤東的獨尊地位後,黨內異見者被整肅的命運便延續至今。在晚年與中共體制決裂且轉向自由民主的黨魁,都是現實政治中的失敗者,從在孤獨中謝世的陳獨秀到在軟禁中離開的趙紫陽。這個令人扼腕惋惜的名單,還可以加上為民請命的彭德懷和開明清廉的胡耀邦,甚至也可以加上高層權爭的失敗者如張國燾、王明、劉少奇、林彪等人。
就現實而言,中共掌權後的大陸,既無港英政府培育的法治自由傳統,也無蔣家政權的有限專制培育出的民間台灣,本來就欠發達的民間社會,又被毛時代的絕對極權體制徹底掃蕩,「組織人」成為國人的第一身份。極端的洗腦製造出的普遍愚忠和個人崇拜狂熱,階級滅絕煽動起的人與人之間的極端仇恨,無孔不入的恐怖使人連夢都不敢做錯,生生迫出了夫妻反目、父子成仇、朋友背叛的獸性中國,兇狠的狼性、愚蠢的豬性和陰暗的狐性,已經成為毛時代大陸人的精神標誌。
雖然,改革以來,經濟的市場化私有化和觀念的多元化個人化,使民間社會有所恢復並逐漸壯大,民間宗教也隨之復活,但時至今日,仍只能算「半吊子民間社會」,還沒有獨立自治的民間社會。在精神層面,毛時代的「一切向權看」變臉為鄧時代的「一切向錢看」,唯利是圖的犬儒化標示出靈魂墮落的深度,健全民間社會的發育極艱難。
常言道,有甚麼樣的人民就有甚麼樣政府,在無法造就偉大的改革領袖的現實局限中,民間社會的不發達和民族精神的病態化,無疑是重要的局限之一。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一個能夠造就沙哈洛夫或索爾仁尼琴的民間,相應地也會在體制內產生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而無法造就中國的沙哈洛夫或索爾仁尼琴的民間,也相應地很難產生體制內的中國的戈爾巴喬夫或葉利欽。
在此意義上,鑑於中國的歷史和現實所限,中共黨內能出現紫陽這樣的政治領袖,在我看來已屬於人格奇迹了。
……………………………………………………
作者為中國大陸民運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