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說：「人若賺得全世界，卻賠上自己的性命，又有何益處呢？」
我叫李金恩，是炮台山一間小小日本料理店的總廚，我曾經賺得全世界，卻也差一點賠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的故事，就由這道大根鵝肝開始。嘗這菜，你會先被鵝肝的濃膩吸引着。然而，濃香過後，蘿蔔的香甜，卻會留在味蕾深處，歷久常新，有一種絢爛歸於平淡的奧妙。
濃膩，是會讓人陶醉的。像從前……
從前，我只是個在日本餐廳做點磨蘿蔔等瑣碎工作的小工。整天重複又重複不住轉磨，枯燥得讓人叫苦連天。但我看天生就是有專注的能耐，人家悶得發慌，我卻全神貫注的磨呀磨，望着一堆堆整齊的蘿蔔蓉，心裏竟產生一種滿足的感覺。慢慢我發現，原來全心投入專注地去做一件事，會有一種美在其中，叫人甘之如飴。
專注，是做日本菜最重要的元素。憑着這專注，84年，才25歲的我，已加盟了新世界酒店的王子日本料理，幾年後，就當上了主廚一職，不久更獲九龍香格里拉灘萬日本料理的主理人賞識，邀請跳槽。
帶着自負，我到了灘萬見工，怎料在廚房參觀了一圈之後，整個人沮喪不已。他們做的是懷石料理，分工異常精細，大至煮物、揚物、壽司，小至磨刀、斟茶，每樣都有專人負責。那種認真和專注，簡直就是一種學問，豈是我以前做的所謂日本料理可以相比？於是我知道，這才是我夢寐以求的境界，即使人工少了一半，也想也不想立即過檔加盟。
初到灘萬，每樣事物都標準。像壽司，刺身規定要三十克一件，飯則每件是二十克，約二百五十粒飯才合標準。握好後，師傅還要拿起來測試力度是否準確，要剛剛好懸空五秒斷跌而下才叫滿意。我細心的學，專注的做，不經不覺間吸引了一個日本人的注意。
那人叫未知管善，是全球香格里拉的日本總廚，也是日皇裕仁的御用廚師。他挑選了我隨他到大阪灘萬學藝，大阪的灘萬，招呼的全是日本政要、銀行家及黑社會大佬。我看着人家做的懷石料理，每樣食物的形狀、大小、擺設方向都有考究，每個杯、碟、碗、筷的顏色、花紋都會隨着不同季節變換。連倒茶都指定要在每日同一時間倒同一分量的茶，簡直不是在炮製一種食物，而是要營造一種境界，一種接近完美的境界。
兩年的學習，受益不淺。九十年代初，我帶着做正宗懷石料理的功力和一身意氣風發歸來。那時正值香港黃金時期，便和朋友合資開設日本餐廳。那年頭，錢很易搵，人客幾萬蚊吃一頓飯面不改容，給的貼士也是數以千計。賺了錢，心更紅，為了賺得更多，便與友人在廣州投資開設食品廠，製造一些日本食材醬料。憑藉我的技術，生意不俗，錢從四面八方湧來。
意外就在一切順遂的時候發生。有一天，我帶着幾分酒意北上巡視，模糊間失足跌倒，後腦頭骨裂了，還積了三個血腫瘤，我在醫院躺了九天，雖然撿回了性命，但工作卻停頓了。慢慢地，店鋪的客人走了，食品廠也拱手讓了與人，過往一切繁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無日無之的治療，耗盡了辛苦積來的財富。我每天躺在家裏，看着太太上班下班，照顧女兒起居飲食，心中有一種淡淡的苦澀在翻騰。
兩年平靜的生活，讓我想通了許多問題，熬過了生關死劫，才發現名利財富不過是過眼雲煙，惟有愛，卻如細水長流，韻味甘甜。
2000年，我借來了少許本錢重出江湖，店子取名雪，是我太太的名字，為的就是向她的不離不棄致意。今天，生活比從前平淡了，錢沒有以前賺得多，但小小的店鋪，卻滿載着客人的歡笑，像家一樣溫暖熱鬧。百香難成味，淡泊自來甘，當你嘗遍百味後，平淡的滋味自會更加甘甜。

大廚Profile
李金恩，基督徒，雪日本料理總廚。曾於新世界王子及香格里拉灘萬等工作。其後遠赴大阪灘萬學得一身正宗懷石料理功夫。入行四十多年，至今桃李滿門，不少日本餐廳總廚均是師承其門下。

（原文刊於2005年541期《飲食男女》）

立即免費下載《飲食男女》App ： http://onelink.to/etwapp
《飲食男女》網站 ： http://etw.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