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潔工萍姐把高過她的垃圾推過馬路時，因為繩索綁不緊，加上路面不平，咯噔了一下，滿車垃圾馬上散落一地。「哎吔！」萍姐驚慌地叫了一聲，然後瘸腳走上前，一名年輕人馬上替她撿起地上一袋袋的垃圾。萍姐已經70歲，還未退休，她不單是一名活在貧窮線下、無依無靠的下流老人，而且要養一個四十多歲的兒子。

「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5點。」萍姐的手機響起一段普通話提示，「5點了。」萍姐說着，曲身把堆滿垃圾的手推車推往恆安街及聯安街交街的迴旋處——每天下午5時左右，就會有垃圾車在這裏收集垃圾——這樣她就不用把滿車垃圾推去500米外的崇仁街垃圾站。

迴旋處旁邊早已有人棄置了一袋二袋的垃圾，垃圾堆中豎着一塊牌，寫着「亂拋垃圾定額罰款$1,500」。萍姐把手推車泊在旁邊，她不敢把垃圾堆叠在原有的垃圾之上，「我唔敢扔垃圾呀，大家姐（上司）話食環捉『垃圾蟲』（亂拋垃圾的人）喎，捉咗我會罰公司錢，我驚佢鬧我呀，『嗌咗你唔好擺係都要擺！』公司講到明，話我再俾人影到就炒咗我喎。」

萍姐曾試過在下午4時50分左右放下垃圾，想着5時就有垃圾車清理，打算抓緊時間多倒兩個垃圾桶，卻被食環署人員影了相，一個清潔工人就這樣吃了一張「亂拋垃圾」的告票。「以前啲垃圾不嬲都喺呢度上垃圾車㗎嘛，唔知點解突然話唔畀人放呢度。唔放呢度，唔通要我車去垃圾站咩？咁鬼遠！」萍姐氣得提高了聲線。

今年70歲的萍姐膝蓋老退化，走路時一瘸一拐的，「醫生話我呢個係老毛病，冇得搞㗎喇，哈哈，老人家就係咁。」她露出一排掉了數顆牙齒的嘴巴笑說。

既然如此，為何仍要出來做清潔？「我做咗十幾年喇！又老又冇知識，唔係可以做咩呀？」萍姐說，她年輕時在工廠做「木蘭」，專門織冷衫，結婚後為了照顧兩名子女，辭去了工時長的工廠工作。那時她先生做三行，收入不穩定，為了維持家計，萍姐便出去當清潔工。然而低處未算低，二十多年前，萍姐的先生因為肝病去世，與父親關係親密的兒子因而患上自閉症，辭去了工作，終日躲在家裏；而女兒結婚後要照顧另一頭家。如此一來，白髮蒼蒼的萍姐除了要養自己，還要養一個四十多歲的兒子，「我唔養佢嘅話，佢就冇錢使。」

萍姐與兒子同住公屋，「有時地下污糟，或者廁所有污迹，我叫佢幫我刷一刷佢都唔肯，我踎唔低吖嘛，佢都唔做。」加上萍姐忙着工作，沒時間執拾家頭細務，結果驚動了房屋署，「佢哋話我屋企有曱甴，太耐冇執屋梗係會有曱甴⋯⋯佢哋叫我唔好做嘢，留喺屋企，可以向社會福利署拎綜援，話我年紀大。」不過萍姐覺得綜援只有幾千元不夠用，她現時每月薪金大約1萬元，除了要付一千多元的租金及自己的起居飲食外，還要給兒子留一筆使費，花不完的留下來，將來自己真的退休時也有點錢花。

轉頭她又笑說：「我而家都係退休年齡啦。」「如果佢肯養我，我就唔使出嚟做嘢啦，唉⋯⋯」含辛茹苦養大了一對子女，作為父母多少會期望在自己老去後，子女也會供養自己，但現實往往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每個人都係咁啦，老竇養仔、仔養仔。」萍姐說。

那萍姐甚麼時候真正退休呢？她雖然想做到不能再做為止，但她覺得，做到明年10月，公司這份合約完結後，他們便不會再聘請她，「因為我老吖嘛。」沒有工作怎麼辦呢？萍姐托一托下巴，「到時先算啦，都唔計得咁長遠。」

「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8點。」手機又響起普通話的提示音效，晚飯過後萍姐要到牛頭角道清理其他垃圾桶，直至晚上11時半才收工，回到家已經夜深。

立法會議員張超雄說：「現時香港的安老政策，很明顯是預計子女會供養父母。」例如香港現時的綜援制度仍是以家庭為本，以前若果子女不（能／願）供養父母，須要簽署一份俗稱「衰仔紙」的「不供養父母證明書」，這份證明書於2017年廢除，但其實現在子女仍要申報每月供養父母的金額。

張超雄覺得，不能把「下流老人」問題歸咎於子女，「現時香港經濟差，年輕人也很困難，他們也要成家立室，也要儲錢。其實老人家的心理是矛盾的，一方面期望子女供養自己，另一方面又不想犧牲子女的幸福使自己的幸福。」當然也不應歸咎於那名老人家本身，「你問他：『點解你後生時唔儲錢？』但問題是，很多基層是真的無法儲錢，他也只是僅僅夠生活，他已經盡力付出自己的勞力，使家人可以過好一點的生活。」

「香港的經濟水平那麼高，但住在這裏的人勞碌一生，退休後是否可以有足夠的金錢，過自己理想的退休生活？」張超雄覺得，相比起個人，政府的責任更大。在政府政策介入前，2018年香港長者貧窮率高達44.4%，即使在綜援、生果金等政策介入後，仍有30.9%的長者處於貧窮線以下，「這就證明這些政策唔係有效。香港貧富懸殊，當有這麼高比例的人活在貧窮之中，財富都去了一少部份人手上。」張超雄說，要解決「下流老人」問題，除了要有完善的全民退休保障計劃，也需要醫療及住屋政策上的配合。「而政府的作用就是調撥資源，令社會公義一點，這一點香港政府就是完全失敗。」

11月25日，行政長官林鄭月娥發表2020年施政報告，這份長達三萬字的報告，提及177次「發展」、67次「經濟」，卻只提了7次「長者」。「下流老人」有被看見嗎？下游的水清一點，游魚也輕鬆一點。

記者：黃桂桂

攝影：郭于祺、張志孟

編輯：鄒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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