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沈石田,唐伯虎祝枝山忘年之交。」
「見過唐伯虎的詩畫嗎?」
「見過。」
「喜歡不?」
「疏鬆,沒有沈石田細緻。」
「因此唐伯虎只活到五十四,沈周活到八十三!」
荷師娘顯然故意考我,收尾那句話我銘記到老。我這一代人少小年紀僥倖沾到了舊時代些許遺緒,舊書堆裏和大人話中撿了不少杏仁餅屑,人前聊天倉促間還能應一應急。夜深了,荷師娘遠遠聽到遊廊上雷大哥的笑聲,皺起眉頭給文老師撂下一聲嘆息:「讀洋書不知分寸,」她說,「但願青兒懂得檢點!」青兒是青姨,依稀記得她姓方,叫宛青,名字跟荷師娘的「若荷」一樣清緻。「都去睡吧,明天一早帶你們去看看我的果園,」她說。翌日吃了中飯我們匆匆道別,荷師娘囑咐我動身去台灣日期定了告訴她一聲:「我這輩子沒去過台灣,遺憾!」
辦手續耗掉好幾個月,期間我陪文老師到中爪哇幾處古蹟名勝繞了一大圈。船期敲定我寫信告訴荷師娘,信上好像也寫了一些感觸一些不捨。她收了信立刻打電話要我抽空到她那裏去一趟,說她讓文老師開車和我一起去。我們不敢不去,文老師尤其敬畏這位大姐,非常聽話。荷師娘笑得像一朵春花把一個錦盒交給我說:「西周玉琮,祝你頂天立地,一生忠貞!」是幾千年前的秋葵美玉,棗皮紅沁,還帶些蝦子青、魚子斑,說她老家世代藏玉,挑了這件輕便的陪我出門。「這是要你來一趟的正事!」荷師娘看着女僕端來我的點心要我慢用,說她有話跟文老師談。他們在書房裏談了大半個鐘頭才出來,師娘滿臉秋霜,頻頻拿手帕輕輕抹眼角。回城路上文老師說青姨懷孕了,雷大哥要帶她走,荷師娘起初寸步不讓,上星期終於想開了:「怪我,那天不帶小雷上山出不了這等爛事!」文老師猛猛踩了一下油門。我說那是緣份,不是爛事,他們兩個多般配!老師回過頭來盯了我一眼,很兇。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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