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婆婆如生在現代，她可能是個有成就的女強人，可惜她生在一個不合適的年代，至令她有志不能伸，鬱鬱不得意。

她在香港出生，父親經營書局。「我8歲讀書，讀到11歲香港淪陷，我們全家就回鄉下南海避難。」梁婆婆的鄉下有鋪收租，然而幼受庭訓，要未雨綢繆，「我11歲就用餅乾罐裝着香煙去酒樓叫賣做生意，賺到的錢可以夠全家一日兩餐。我爸自小就對我們說，工字不出頭，一定要自己做生意，才有出息。」她的事業心從小就開始培養。

戰後，15歲，她一家回港，其父重開書局，梁婆婆在鋪內幫手洗衫煮飯，工多藝熟，身負好廚藝。18歲，其姐結婚，書局都由她打理，她因接觸的人多，學會做生意很靠一張嘴皮，「我抱的宗旨是人家打你左邊，你還要給人打右邊，顧客永遠是對的。」

23歲，其姐介紹一個中山的男朋友給她，「他高大威猛，很老實、內向又純品。我本來蠻喜歡他的，可是他就是太內向，不懂說話；他其實不太喜歡我，像他曾說過我矮了些，如果不是，他都會喜歡我。你看，這麼鈍的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們合不來的。」梁婆婆嘴裏雖然這樣說，可是她仍然和他拍了七年拖。

拍拖這麼久，在她那年代算是少見，原來與丈夫拿不定主意有關。「有年他送我一張聖誕卡，是黑白的，後來給我知道，他另送了一張彩色的給另一個閨中密友，可知當年彩色比黑白貴，這才知他喜歡的另有其人。」她質問他，他不出聲，她無奈，仍守在他身邊，後來那密友移了民，梁婆婆知道他們分隔兩地，沒機會再發展，她直到三十歲才放心下嫁給他。

婚後她很想開屬於自己的書局，但是丈夫不肯。「他是做雞欄雜工的，不慣拋頭露面去和客人打交道。」此際她的姐夫有意接手其父親的書局，這姐夫新官上任三把火，很霸道，儼如書局的大老闆。梁婆婆眼見一直幫手打理的書局落在姐夫手中，意興闌珊，就退出書局。

她賦閒在家，一心相夫教子，煮她的拿手好菜，「老公仔女都很愛吃南乳炆豬手，我煮的不似麵店的會加鹼水炆腍，講求原味自然，又不花時間煲熬，很慳火路的。」早上，爆香薑、蒜、麵豉和南乳，豬手落鑊炒，轉入砂鍋內，注水八成滿，煮十分鐘，熄火焗住；中午，再開火煮十分鐘，熄火焗住；晚餐前，第三次開火又煮十分鐘，熱後便可吃。前後只用30分鐘煮成，全靠砂鍋熱力焗熟的豬手，竟做到腍滑入味，兼比老火炆多一份爽感，南乳惹味香濃，絕無一般麵店豬手的乸喉。

她常煮豬手、豬肉，與肉檔老闆混熟了，熟悉豬肉批發的門路，「我覺得是創業的機會，便用小小本錢，在藍地開豬場。」誰知62年一場颱風，整個豬場遭水浸了，所有家畜都報銷，令她做了虧本生意。眼見家境窮困，她勸丈夫轉投考消防員，貪其人工高，但她丈夫人雖高大，膽子卻小，又怕死、又畏高，做不成消防員。她只好去火水爐廠做女工，但她仍覺得只有自己做生意才是最長遠的。

「我老公後來就和朋友夾份做小型貨車生意，誰知他太信人，甚麼都不理，結果錢都讓拍檔騙去。」他失業在家，無所事事，她每天放工都看見他窩在家中，有一天，終忍不住光火：「我說給他一枝槍，他也沒膽去打劫銀行。他聽了很生氣，想離家出走，我看死他，對他說，如果他今天走出這個家，以後都不用回來。他聽後，忍住了，沒出走。」她當時以為他沒膽量出走，事後才知道，他其實是因為愛她，才不欲離開，他們間的感情早在不知不覺中滋長。

經此教訓後，她沒有再提做生意，從此踏踏實實地工作，直到退休。「我老公很勤力，但適宜打工，他對做生意沒興趣，我也接受了；他其實對我很好，我沒有後悔揀他。」感情上，她無憾，但內心，她總覺得欠了一門生意。辛棄疾說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以平常心看待，也許如意就來了。


梁五珍Profile
74歲，南海人。香港出生，家有一姐，父親是書局老闆，自小被父親培養出一份事業心。15歲，她幫父親打理書局生意，學到做生意之道。30歲，與拍拖7年的先生結婚，婚後育有一子兩女，還創業開養豬場，但後來一場颱風令她血本無歸，重新出來打工。53歲退休，69歲時丈夫因病過身，她便到社區中心做義工。

（原文刊於2005年455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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