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時代教育部長蔡元培，提倡美學教育，消除美盲更甚於文盲，更要以藝術來代替宗教。他與愛國法國華商合作，進行「勤工儉學」到法國進修計劃，其中學生包括周恩來、鄧小平等，改變了現代中國。

在國家百廢待舉，並面臨日本侵略的時候，於1911年至1949年期間，共有130多位藝術系學生，以公費或自費，遠赴巴黎，進入左岸350年歷史的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Beaux-Arts（國立高等美術學院）鑽研油畫、素描、雕塑等。（該校以該批學生為榮，完整保存當時中國學生註冊紀錄至今。）

關於那130多位留學巴黎的藝術學生，過去很少人關心。到近廿年，香港藝術拍賣市場興盛，才多了人認識他們之中十幾個人的名字：常玉、趙無極、朱德群、徐悲鴻、劉海栗、林風眠、潘玉良、吳冠中等等，然而其他120人呢？他們不但在人海中寂寂無聞，也甚至在藝術圈中近乎消失。為甚麼會如此呢？乃因為時代作弄他們。

該支年青精英國家隊，雄心壯志，勇闖巴黎時，高舉是民國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然而到他們學有所成，打道回國踏足故土時，卻是五星紅旗在飄。社會以工農兵當家作主，那麼從浪漫巴黎學藝術回來的年輕人，怎會有好日子過？只有幾個站在群眾那邊，免被鬥垮鬥臭算萬幸，然而想買進口顏料來繪資產階級油畫，仍屬奢望。該批藝術人遭遇，可用兩句話概括：民國藝英滄桑淚、回頭已是百年身。

今天我們只好盡人事，在浩瀚星空中，挖掘遭遮蔽、遺忘的高手名字。在去年一月，北京中央美院推出《先驅之路：留法藝術家與中國現代美術（1911-1949）》大展，我在50多人200餘件作品中，驚識多位奇材。這裏我盡人事，先把其中三位曝光，讓大家分享我發掘該批傳奇精英的樂趣，也讓大家心裏那塊中國油畫輝煌歷史拼圖完整。

王如玖

王如玖籍貫不詳，出生在1887-1889年之間。1907年得公費，與孫澤芳、謝宗周等15人齊進拿破崙創建的「陸軍預備學校」學習。後來他卻棄武從藝，轉去巴黎美院，跟隨羅丹的學生、雕刻大師Emile Antoine Bourdelle 。（劉海粟、龐薰琴、潘玉良等也曾受教於他）。

王如玖留法十七年，而在1924年回國。1936年，他開辦孫中山銅像展覽，獲得聲望。但他隱居平津，不求人知，而知之者亦自不少。附圖那張王如玖1916年創作的《肖像》，取材現實，又超越現實，富藝術魅力，實乃中國肖像經典。光是此畫，他足可佔中國油畫史一席位。遺憾是不能確定畫中人物身份，但憑人物眼神，可感受到自信與篤定，具備不懼未來的力量，可推斷為中央政府官員，會是同盟會或革命黨員。

郭應麟

郭應麟於1898年9月27日出生在印尼東爪哇省Bondowoso，6歲時隨父親回到中國福建祖家海澄鎮（今漳州市）讀私塾和集美師範學校，再轉進南京國立暨南學校。畢業後去菲律賓馬尼拉中西學校任教，課餘學習繪畫。他又喜歡游泳和田徑。

他於1927年（另有說是1928年）得友人資助赴法留學。1929年初，他入讀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雕像寫生班，到1931年，他考第二次入學試，成為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正式學生。1931年6月，他參加學校炭筆畫比賽，獲第五名，同伴常書鴻曾讚他為中國同學中最優秀一個。

郭應麟於1932年7月完成學業，於1933年1月回國，進集美學校當美術館主任，並在廈門美校兼任西洋畫教師，學生包括我們熟悉的黃永玉和莊索（後來成為臺灣著名畫家）。1934年，郭應麟與名媛林翠錦結婚。林翠錦三位表姐分別嫁給陳嘉庚（新加坡、廣州、廈門大企業家，愛國，樂善好施，為南洋華僑領袖）三個兒子，因此註定郭、林夫婦與陳嘉庚一生結不解之緣。

1937年7月抗日戰爭爆發，郭應麟避亂，出走到新加坡出任南洋美專任教。1941年12月8日新加坡淪陷，他逃難到印尼泗水，而在1942年，陳嘉庚也避禍到印尼。之後，郭應麟餘生都在盡力掩護嘉庚先生擺脫日軍圍捕，因要不時搬遷和要經營生意，他完全放棄繪畫。 1945年日本投降，到1950年代，子女長大，郭應麟不用為生活奔波，才重新拿起畫筆。

1956年10月，郭應麟送多幅作品參加在北京舉行的「印尼華僑美工團作品展覽會」，見回隔別幾十年的學生黃永玉。之後，他遍遊祖國名勝，回到廈門鼓浪嶼老家作畫。後又回印尼，得以過幾年人生中最愜意安定時光。到1961年10月19日，他心肌梗塞突然病故，享年63歲。

郭應麟在印尼臨終前，交代妻子將他在留法期間臨摹的大幅畫作，轉送到北京美術館。但遺憾是，該批作品後來不知所蹤。到2018年10月31日，經過老友、學生以及後人多方努力，才確定中央美術學院存有他三件作品。去年，《拾穗》、《彈鋼琴》、《林妖的舞蹈》在消失半個多世紀後重見天日，觀眾皆高呼驚嘆傑作。

黃顯之

黃顯之（1907-1991）的油畫《白色櫻桃》（1963）很迷人，表面平平無奇，卻同具中西文化內涵。原來他早期的油畫《武運長久》曾送去美國做抗日宣傳，為美國人收藏：《櫻桃》參加第三屆全國美展，為中國美術館收藏；又有《菊花》參加第四屆全國美展。

他是湖南湘潭人，1928年考入杭州西湖藝術院，1931年赴法，先後進巴黎美術學院、巴黎北歐畫院學習素描和油畫。油畫《少女肖像》和《臥女》，分別入選1933年、1934年巴黎春季沙龍展。

1935年他回國，先後在桂林、重慶、南京任教藝術。1949年至1987年任南京大學藝術系主任、南京師大學美術系教授，到1987年退休。之後，出任江蘇省文聯委員、美協江蘇分會理事、南京市美協名譽主席等多項公職。

早期留法中國藝術家故事未完，日後會有第二、第三篇。

文、圖：張錦滿
人稱滿叔，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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