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這部電影這樣好看。在書店裏我一眼看中那六個大字的片名:《我的一九一九》。那是中國現代史上如歌如詩如火如雪的年份,那是中國知識分子帶血帶汗帶淚帶笑的年份: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了;列強在法國召開巴黎和會;日本決意接替德國接管中國山東半島的租借權利;北京爆發龍吟虎嘯的五四運動;年輕的中國外交家顧維鈞在和會上斷然說不,拒簽和約,震驚世界:「中國人不能放棄山東,正如基督教徒不能放棄耶路撒冷!」他說。
導演是黃建中。演顧維鈞的是陳道明。陳道明演的《紹興師爺》和《圍城》我看過,演得賣力演不出持續的劇力。許晴的戲我也看過,苦苦的笑靨藏着懦懦的慾望,生就一張隣村忠厚長媳的臉,燈光打得越暗她越入戲。演顧維鈞摯友蕭克儉的熱血演員反而渾身肝膽,凡爾賽宮廣場自焚那段戲注定動魄。也許是初春寒冷的巴黎向來洋溢末世的浪漫,也許是中國代表團住的大宅窗外總是飄着蕭蕭的冷雨,陳道明一身顧維鈞的楚楚衣冠還沒有開腔已經是時代的華表了,何況陸徵祥、王正廷、施肇基那些人物個個從歷史的後院走出來,一聲咳嗽一個眼神都呼應着萬里故國的松濤和波影。
一九一九年顧維鈞應該還在駐美公使任上,元配唐紹儀女兒唐寶鑰前一年患西班牙流感過世。巴黎和會接近尾聲的時候他看到爪哇糖王黃仲涵的女兒黃蕙蘭的一張玉照,立時傾倒,翌年結婚,三十七年後離婚。五十年代顧維鈞七十二歲那年跟比他小二十歲的嚴幼韻成親,這位三太太一直陪他陪到一九八五年他九十九歲辭世。顧維鈞總結他的三段婚姻說:唐寶鑰給他帶來順暢的仕途;黃蕙蘭的財富替他點亮他的外交生涯;嚴幼韻讓他享受愛情和健康。
我小時候常從大人瓜棚閑談中聽到黃蕙蘭和顧維鈞的名字。黃家就在我成長的小城發迹,我父親早歲在建源公司跟過黃仲涵做事,有一年清明掃墓還順便繞道帶我們去看深山上黃仲涵那座漢白玉雕砌的墓園。八個妻子二十六個子女的巨富,我不記得我父親寫的墓碑上寫出多少子孫的名字,也不記得女婿顧維鈞的大名排在哪裏。我只記得那座墓園在參天的老樹下森森然飄着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