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經典】大廚有話說 阿媽!我得咗喇!

蘋果日報 2018/09/29 00:12

酒樓專欄大廚劏魚

不經不覺,阿媽六十幾歲了!

老人家最大的心願,是我這個四十歲的兒子早日拉埋天窗、成家立室。那天晚上,我帶了女朋友回家和她吃飯,我親自下廚,煮了個炒蜆、手剁肉餅、花雕蒸蟹;還有這個用鎮江醋、桂魚片來做的手塯魚片。她一邊吃着酸酸甜甜的魚片,一邊笑咪咪的看着我的女朋友,彷彿有一種甜到漏的味道在心裏頭滲出來。

我叫吳志恒,灣仔王子酒店滿朝御膳的大廚。我是很錫阿媽的,爸爸早年過身了,家姐和妹妹都嫁了人搬走,本來的一家五口,如今就只有我和阿媽一起住。阿媽是很捱得的,童年時,我們一家住在深水埗,父親在家做山寨製衣廠,阿媽就幫他車衫、鈒骨把我們養活。記得每逢過年前,阿媽都要趕貨趕通宵,但無論如何忙碌,她總可以抽到時間做賀年糕點,年三十晚也總能弄出一頓像樣的團年飯,白切雞、燒肉、灼蝦、蒸魚……樣樣俱備。

我唸到中三輟學,父親說做廚房可以有一技傍身,便找親戚介紹我到油麻地國賓酒樓當學徒。國賓是今日聯邦酒樓的前身,七十年代曾辦過香港史上最大型的滿漢全席,名氣真的響噹噹,生意也旺到開巷。那時沒有甚麼勞工法例,我一星期做足七日,公眾假期也沒假放,見家人的時間就愈來愈少了。最初入行,我只負責洗洗抹抹等工作,那時的我很單純,師傅吩咐做甚麼便做甚麼,像有次打雞蛋,他要我個零小時內打過千隻,我沒有抱怨,躲在廚房起勢打,一隻手不夠便用雙手,發起狠來,但卻真的一個小時內完成。師傅見我咁捱得,未幾便升了我做水枱,專門負責劏魚。

那時學師,師傅不會主動教你,一切全靠自己領悟,記得有次劏海𩶘,不懂用陰力,只懂死力按,魚身一滑便跣到腳上,那尖長的背鰭剛好刺穿了腳背,傷口腫得連鞋也穿不上,但為了工作,也只得忍痛把魚劏好才去睇醫生。

痛楚帶來了經驗的增長,我一邊劏一邊學,幾年間,由原來連拿張刀也拿不穩,慢慢進步到操控自如。刀頭去鰓腸、刀中切厚肉、刀尾破骨……魚,由平價劏到貴價,海斑、金錢斑;就是那曾傷我的海𩶘都手到拿來。魚劏好了,我便趁下班收爐去炒碼兜學拋鑊,又拿用剩的河粉來炒。25歲那年,我便獲大廚賞識轉到土瓜灣聯邦酒樓當三鑊。但做廚房是晨昏顛倒的工作,工作時間長,天天困在廚房中,見火多過見人,年月隨着忙碌的工作溜走,根本沒時間找對象,母親對我的婚姻大事也愈來愈擔心。

那年頭,我一心發展事業,沒空理會母親的心事,為了爭取機會,更兩度離港跑到遙遠的福州及紐約長島做大廚,見阿媽的機會,就只有放假回港的那些短短日子。炸春卷、炒雜碎……工作重複又重複,人在異鄉生活苦悶又枯燥。有一天,拿着剪草機在屋前剷草,望着遠方那夕陽逐漸下沉,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愧歉的酸楚,一時間,想起年邁的母親,想起這些年來對她的虧欠……
我終於放棄美國的一切回來,在酒店找了一份大廚的工作,也在工作中認識了現在的女友。我拿着一紮花、袋着一隻結婚鑽戒,乘夜船往澳門她工作的酒店,在眾人面前下跪求婚。

媽!我想告訴你:我得咗喇!我地已經決定結婚,婚後兩公婆會與你一齊住!放假我一定會回家煮你最愛的海鮮給你吃!因為你永遠是我的媽媽,我最敬愛的媽媽。

大廚Profile
吳志恒,廣東中山人。16歲入行在國賓酒樓當學徒,由水枱做起,後轉攻爐位,輾轉於聯邦酒樓、海城酒樓、翠亨邨等效力。九十年代初曾到福州任大廚、03年再放洋美國紐約掌勺。04年返港,於王子酒店滿朝御膳任助理行政總廚。

(原文刊於2006年591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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