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崑曲經典工程 - 鄭培凱

蘋果日報 2011/12/25 00:00


但是,「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的重點是「創新」,就像房地產工程一樣,要開發新社區,蓋別墅,讓傳統戲曲推陳出新,在舞台藝術領域建造一批高樓大廈。隨後出台的《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實施方案》,看起來就像地產商推出新樓盤的廣告,明確指出:第一個五年計劃,要在全國範圍內推出50台左右的精品劇目。原創的新劇目,規劃力爭在15部以上;改編移植的作品,規劃為10部左右;加工修改的作品,規劃為25部左右。歷年《文化部辦公廳關於年度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申報的通知》,更在申報範圍裏明確限定,戲曲申報作品不接受「折子戲」。只要有點腦筋,就可以看出,戲曲精品工程是排斥傳統折子戲的,也就挖了戲曲文化傳承的老根。那麼,國家精品工程到底想幹甚麼?
對於文化領導高瞻遠矚的戲曲精品工程規劃,我們無法斷言其動機是否來自「發展是硬道理」,更不敢猜測在他們潛意識裏作祟的,是否「摸着石頭過河」的心態。但是,「聽其言,觀其行」,從他們處理名勝古蹟的手法來看,由重建黃鶴樓、滕王閣、岳陽樓,到武松打殺西門慶的獅子樓、西泠橋畔的蘇小小墓、文獻都不曾記載的軒轅黃帝陵,為了觀光旅遊,無所不用其極。憑空打造文化古蹟、鏟平明清民居、拆除歷盡滄桑的古建園林、建造惡形惡狀的鋼骨水泥假古董,種種「光榮業績」,不一而足。我們大概可以由此推想,戲曲精品工程的建設,也是為了文化領導們建設的「業績工程」,是打造他們升官之途的電梯。說到底,「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是打着文化藝術現代化、創新化的旗幟,施行文化藝術產業化與商品化。其結果,當然是與「非物質文化傳承」,背道而馳。
也許文化官員心裏也明白,戲曲精品工程與「非物質文化傳承」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事。在2004年,國家繼續進行文化工程項目,設立了「崑曲藝術搶救、保護與扶持工程」,以「劇目搶救」為基本目標。但是,我們仔細看看,這個搶救工程,似乎和延安時期的「搶救計劃」有點類似,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掌控思想。搞出一個新的「搶救」工程計劃,並非為了搶救瀕危的傳統戲曲,而是搶救文化官員「業績工程」的疏漏,祛除人們對戲曲精品工程破壞性的疑慮。說是說「搶救」瀕危的崑曲劇目,但在「搶救15部瀕危的經典劇碼」的同時,還要求當時的六個崑曲院團,「新創10部思想精深、藝術精湛、製作精良的優秀劇碼」。用廣東話說,真是搞笑;用普通常識來推斷,就是癡人說夢。全國(甚至在全世界)舞台上,能夠算得上個不離譜,能夠好好演出崑曲的演員,最多也不會超出一百人(許多崑曲院團長跟我說,哪來的一百人?)要他們同時參與創作嶄新戲碼、搶救瀕危劇目,不是開玩笑嗎?真要說起瀕危的崑曲劇目,對大多數中青年演員來說,每個人至少還得學個幾十齣折子戲,哪來的時間去「新創10部思想精深、藝術精湛、製作精良的優秀劇碼」?
因此,國家的文化政策、非物質文化傳承的策略、戲曲傳統的延續,必須改弦更張,不能學房地產那樣大搞建設工程。可是,政府一旦定下政策,他會說,自己因為過去無知而導致路線錯誤嗎?當然不會,光榮、正確、偉大的政府還會錯嗎?你若是列舉了無可辯駁的證據與實例,證明了他的路線錯誤,他會認錯嗎?大概也不會。最可能的是,惱羞成怒,講出一大堆沒有人聽得懂的「真理」,最後把你打趴在地,還要踏上一隻腳,讓你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怎麼辦?
其實沒有甚麼好辦法。我總是說,知其不可而為之,能做甚麼做甚麼。後來得到一位老朋友的啟發,說我們這些文人是有文采的,妙筆可以生花,可以順着領導的口氣講話,利用他們的話語,置換話語的內容與概念,引導他們走上正確的道路。進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要教育領導,轉化他們無知的話語,成為可行的實效。教育好一個村支書,就搶救了一個村的文化遺產;教育好一個縣書記,就救了一個縣;教育好了黨中央,就救了全國。他們既然只聽得進「工程」,你就勉為其難,甚麼都說成是工程,吃飯就吃飯工程,穿衣就穿衣工程,傳承非物質文化,就傳承工程。不就是多說兩個字,「工程」嗎?
於是,我也就糾合了兩個朋友,向政協與國務院建議,從2012年起,在「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之外,讓國家再設立一個「工程」,是為「崑曲經典工程」。不但為文化領導留了面子,也讓他們的業績「更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