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獻珠經典回顧|蘿蔔與蕪菁

蘋果日報 2021/05/10 12:00

江獻珠專欄蘿蔔蕪菁

蔬食專家聶鳳喬先生在他的《蔬食齋隨筆》第一集內,開門見山洋洋灑灑,用了二十二頁說蘿蔔;從遠古說到今天,非要把蘿蔔的冷熱知識,一網打盡不可。第一句「我國是蘿蔔的起源中心。」我不敢苟同,美國蘭登書屋的《蔬菜大全(TheBookofVegetable)》中,說蘿蔔的種植,始於公元前2780年,是埃及人用作建金字塔工人的食物。又說中國在公元前500年方把野蘿蔔馴化,日本則更要遲200年。第二句聶先生繼道:「蘿蔔是我國最早栽培的蔬菜之一。」那是可以置信的。
蘿蔔是大江南北中國人最普通的食材。拿起一根蘿蔔,自然會想到所有與蘿蔔有關的飲食,我們活在當下,管它有多少年歷史!
我們日常接觸到的白蘿蔔都是長形的,但在珠江三角洲以外,有許多都叫蘿蔔而形狀不同的品種。戰時疏散到粵北,我們常吃到圓的、皮紫肉白的蘿蔔。有一年到四川成都,在青石城的農貿市場看到了嫣紅的小蘿蔔,長約三、四寸,晶瑩剔透,就想抓來生吃了。這種蘿蔔的「纓」(葉子和莖)也美得不可方物,紅青相雜,比甜菜纓更吸引,快炒很美味。此後心中念念不忘,直至一年在巴黎住下來,才有機會買來仔細品嘗,多是切片混在青菜沙律中。郭偉信時常往來巴黎,總不會忘記給我帶一袋回來,近年沙田有了city’super,偶也有出售,可惜不若巴黎的新鮮,而且沒有了營養豐富的纓,誠屬美中不足。
白蘿蔔在美國算是外來蔬菜,都由亞裔農民種植。有一種土產球形的小紅蘿蔔,大小像一顆黑葡萄,連着纓出售,最宜生吃。廣東人不懂得利用,倒是上海人會細心把紅的外皮刨去,成自然圓球,不須從大的蘿蔔修出來,與乾貝同燒上席,是宴客的重頭菜。
日本的大蘿蔔,叫做「大根(daikon)」,氣味比中國蘿蔔淡,價格也較高。日人佔領香港,帶來了蘿蔔文化,經過三年零八個月苦難日子的香港人,當時敢怒而不敢有所作為,對無蘿蔔不歡的日軍,都稱他們為「蘿蔔頭」。有一種黃色的醃蘿蔔,想來不是原色的,只要你到東京大百貨地庫的超市,陳列的醃蘿蔔之多,令人眼花繚亂。今天日本菜橫行香港,年輕一代只顧潮流和口腹,那會想到那麼多。
韓國店子的白蘿蔔,質感近乎日本的,有些用大量的紅椒粉醃了,也看不出它的廬山真面目。蘿蔔絲混在小黃瓜內的changachi,脆得彈口,辣得滿天星斗。廣東人喜歡吃醃蘿蔔,我們稱它為菜脯,用菜脯做的家常小菜,數之不盡。總之,蘿蔔與我們日常飲食,密不可分,不用說街頭小食的炸蘿蔔餅、點心桌上的蘿蔔絲酥餅、蘿蔔碗糕等等了。
外子很愛吃蘿蔔,每年冬天,白蘿蔔當造之時,肥大汁多,脆嫩清爽,就是我家的常菜。不論切骨牌件或切滾刀塊,用以煮湯,與肉同燜或炒,尤其切絲與粉絲蝦米同煮,是我孫兒們的至愛。到了農曆年,蘿蔔糕更是不可或缺。以前我們常飲用耙齒蘿蔔鮮陳腎南北杏湯,可清熱解毒,近年耙齒蘿蔔遍尋不得,想已被淘汰了。青蘿蔔除了燒湯,也可切細絲用鹽稍醃,擠乾水後涼拌,有天然的辣味。
蘿蔔英文名radish,外皮顏色多彩多姿,白、紫、嫣紅帶白、綠中帶白,黃土色、甚至黑色都有,但一切開了,內心潔白無瑕,只有青色的蘿蔔才是全青的。北京有叫「心裏美」的蘿蔔,想是內裏顏色紅白斑斑的,惜我未見過,更未嘗過。
很多人把蘿蔔與蕪菁(turnip)混為一談,雖然兩者都屬十字花科(Cruciferae),卻不同種。蕪菁看似蘿蔔,但肉質結實得多,而且味也深厚。有一種黃色的蕪菁(rutabaga),源自瑞典,又稱swede,用來燒湯或燜肉,咬口比蘿蔔實在得多。另一種紅蕪菁,皮紅肉白,在歐洲十分吃香。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鬧糧荒,只靠蕪菁為主糧,至今德人提起猶有餘悸。
蕪菁的葉子,可作菜用,富含植物化學物(phytochemicals),廣受營養學家推崇,現在種植蕪菁取葉的風氣極盛,意大利人視之為珍蔬,在飯內、湯內、麵食內都放一大把,只曉得吃嫩菜薳的香港人,聽到了簡直匪夷所思哩!
(原文刊於2008年665期《飲食男女》)
江獻珠
上世紀初食壇名人江太史之孫女,經典的太史蛇羮便是源於江家,江女士自小吃盡考究之食物,由此練成一張懂吃的嘴。成年後經自學煮得一手好菜,又撰寫中、英文之食譜,著作有《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古法粵菜新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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