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八歲的陳慧天天走路上班,中午頂着大太陽回家吃飯,每月八、九百塊月薪全部給媽媽,媽媽每星期再給她十塊錢零用。「無前途,我一定要走。」她不甘心。
只要能拿錢回家,家裏也不管她轉工,辦公室文員、船運業務員、營業員……她忘記做過多少種行業,所有船務、速記,夜校有的課程都被她讀遍,還去設計學校上課。八一年嘉禾電影公司登報開編劇班請見習編劇,陳慧好奇報名。
「根本沒上課!第一堂就是開會度劇本,談完就叫我寫分場,我連分場是甚麼都不知道,同事就丟一本劇本叫我自己學。」陳慧說起,依然覺得不可思議。那是香港電影最精彩的年代,陳慧的人生,也終於開始有顏色。
媽媽從來不許她出夜街,在外面過夜更是不可能:「都出來工作了,一班同事約去澳門,阿媽喊喊喊,喊到我不敢去。」可是因為臨時通宵拍戲,第一次早上才回家睡覺,媽媽沒作聲。
凡有男人打電話到家裏,爸爸都會問長問短,一次接電話,爸爸大剌剌:「你是誰?!」「我是成龍。」成龍大哥有事找陳慧這編劇。「我阿爸完全被震懾了!之後周圍跟人說:我個女幫成龍做事。」她笑。
「我在我的世界,不知道怎跨了一步,去了另一個世界。」陳慧很快就搬走,由嘉禾到德寶,參與大量電影的編劇工作。後來加入商業電台當節目監製長達九年,在一九九六年辭工成為全職作家,二零零三年修讀碩士學位,如今在演藝學院教書。
她坦言過了四十歲才了解爸媽的世界。爸爸過身,她在遺物裏找到一叠日曆,看見爸媽結婚和自己出生的日期,終於明白為甚麼媽媽從小一直對她說:「要不是你,我一早走了!」回想爸爸的童年,他突然被帶到福建,一句中國話也不懂,是怎樣的生活?
「爸爸是『永遠的單身貴族』,所有決定都不理家人;媽媽是『負責任的少女』,一輩子都是惶惶然。」陳慧手中的香煙,一根接一根,語調愈來愈欷歔。「為甚麼我接受你訪問?我想告訴我的學生,要去明白自己的家庭。改變,要改過,才會變。我小時就知道自己甚麼來自爸爸、甚麼來自媽媽,但過了四十歲才了解,為甚麼爸媽會這樣。可我不是爸爸,不是那只懂泰文的十二歲小孩,當我理解,就有力量和爸爸不一樣。」
媽媽在一九八九年過身。「六四時知道她有癌症,我有理由可以公開大哭。」她語帶苦澀,媽媽才四十九歲,還沒到中秋節就離世。陳慧當時藉口工作忙,不時錯過探病時間,就算趕到去醫院,抹身、換衣服、吃東西,兩小時探病時間很快就過。「『你要甚麼?我明天再來,拜拜。』就是這樣,我們沒傾過偈。我錫她嗎?我唔識講。我唔識錫佢。」
她弄熄香煙,忽然說:「我有個妹妹養唔大。那年我七歲,有百日咳,傳染了妹妹,她未滿月就去了。那個年代,大人甚麼話都會當着小孩的面說……我大個回想,原來阿媽是這樣想的……」陳慧始終沒有提起媽媽的說話,只是短短作結:「那是一九六七年,暴動。」
(原文刊於2015年1038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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